寒门之殇:论一个家庭何以日渐困顿·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老宅院里那株老槐树又如期盛放,满枝素白,恍若一夜落了薄雪。石凳依旧静立树下,只是常坐于此的邻里,眉宇间总缠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我时常暗自思忖:为何有的家庭如春日藤蔓,步步攀援、向阳生长;有的却似秋后衰草,一日日枯萎颓败,再无生机。
隔壁王家的光景,便是这般令人扼腕叹息。王家早年本有根基,祖父曾是乡里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家境尚算殷实。可时至今日,家中孩子的学费总要四处拆借、百般筹措。细究缘由,并无天降横祸、突发巨变,只是无数细碎窘迫经年累积,终让家道如溃堤之水,一落千丈。
王家晚辈成婚年岁尚轻,儿女接连降生,各家媳妇只能困守家中,终日周旋于灶台炊饭、孩童襁褓之间。家中男子外出打散工谋生,薪资微薄,却要一力承担全家老小的开销。年轻夫妻被生计牢牢桎梏,日复一日周旋温饱,再也抽不出余力筹谋长远。他们如同原地拉磨的驴,循环往复兜转,始终逃不开方寸困局。
家中长辈更是加重了这份桎梏。王家老太爷壮年时只顾自身安逸,肆意挥霍积蓄,既不曾为儿孙置下薄产,也未为自己晚年养老预留分毫。待到卧病缠身,方才依赖子女贴身照料,可他全然不顾儿女本就捉襟见肘的处境,病痛缠身时性情愈发乖戾,动辄斥责晚辈不孝,全然忘了当年只顾一己快活,从未替后人考量分毫。
窘迫磨碎了一家人的温情,人人各怀盘算,隔阂日渐深重。妯娌之间,常为几元家用争执得面红耳赤;兄弟手足,会因分摊医药费反目生隙。每个人都自认付出最多、蒙受委屈,目光总紧盯旁人得失,不肯互相体谅。这般离心离德的门户,注定难脱穷境——穷的从来不止银钱,更是日渐冷却涣散的人心。
我曾偶然撞见王家一顿寻常晚饭:桌上仅有稀粥咸菜,碗筷碰撞之间,句句皆是暗含酸刺的闲话。有人念叨大哥新置的电视,有人艳羡妹夫到手的奖金,言语里满是攀比与嫉妒,却无一人沉下心思索破局之法。他们一边艳羡旁人的顺遂,一边安于眼前困顿,如同井底之蛙,眼界囿于方寸井口,看不见外界的出路与可能。
更令人悲凉的是,倘若日后家中真有一人挣得出人头地,恐怕也早已与这份亲情疏淡疏离。那些独自熬过的拮据煎熬、无人分担的难捱岁月,早已将血脉温情消磨得薄如蝉翼。人心一旦凉透,纵使日后锦衣玉食,也再难捂回从前暖意。
一个家族走向衰败,根源往往是缺少一位眼界长远、持正守心的长辈。若家中有德望老者坐镇,言传身教勤俭持家,引导后辈规划生计、积蓄底气,又怎会落得这般离散窘迫?可惜王家并无这样的掌舵人,满门皆是只顾眼前欢愉、看不到长远的平庸之辈。
反观那些代代兴旺的家族,无一不是数代人接续耕耘、层层托举的结果。祖辈勤恳攒下根基,父辈奋力开拓前路,后辈承接前人积淀继续向上。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人的肩膀稳步前行,而非反复归零,甚至不断损耗家底。
夜深人静之时,隔墙时常传来王家争执的声响,穿透单薄墙壁入耳,既扰了静谧,也让人满心怅然。一个家庭的衰败从不是骤然倾盆的暴雨,而是长年累月、无声无息的滴水穿石。等到最后一丝盼头被琐碎苦难消磨殆尽,这个家便真正彻底困窘——匮乏的不只是物质钱财,更是内生的精气神、家人之间的凝聚力,以及挣脱困境、向上奔赴的底气。
老槐树岁岁轮回,黄叶落尽再抽新绿,繁花开了又谢。待到明年槐花再覆满枝头,不知隔壁王家,能否褪去眼下困顿,生出一丝向好的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