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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洞见丨在中国哲学家里,庄子是我最喜欢的。我读《庄子》,心中充满惊喜,两千

文学汇 洞见丨在中国哲学家里,庄子是我最喜欢的。我读《庄子》,心中充满惊喜,两千三百多年前的中国,竟然诞生了这样一个哲学上的旷世天才,文学上的第一才子,同时又是一个超级可爱的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用“至人”来称呼他,是因为庄子常把他心目中的理想人格称作“至人”,而这个称呼用在他自己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在我的理解中,至人是既本真又通透的人,大写的人,活在最高境界的人。

庄子是最热爱生命的人。他的哲学的出发点是对生命的热爱,因此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怎样保护生命的纯粹,二是怎样追求生命的长久。解决第一个问题,他指出,损害生命之纯粹的主要因素是物质和世俗。“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外篇·缮性》)因此,保护生命的纯粹,就是要守住你的自我,不让它迷失在物质的追逐之中;守住你的本性,不让它迷失在世俗的喧嚣之中。这样一种合乎生命本性的情状,他称之为“性命之情”。解决第二个问题,他主张超越小我,进入一种同宇宙大我合一的境界,从而让生命超越生死的界限,达于永恒。这样一种精神自由的境界,他称之为“逍遥游”。

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和精神,生命贵在纯粹,精神贵在自由。用我的话说,老天给了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即是圆满。在庄子,性命之情便是对命的照看,逍遥之游便是对心的安顿。庄子自己是一个典范。他一生贫穷,只是一个小公务员,薪水微薄,靠打草鞋维持生计。但他名气很大,楚威王派使者带一千两银子去请他,要聘他当楚国的宰相,被他怼了回去。他安于贫穷,一边打草鞋,一边神游天外,壮思逸飞,写出了千古流传的漂亮文章。

庄子也是最通透的人。庄子的精神,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自由魂,平常心。他有一颗自由魂,又有一颗平常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杂篇·天下》中的这句话,最能反映他的精神特色。他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但并不因此就看不起万物;而是不存分别心,不下是非的判断,与世俗平等相处。他说“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杂篇·外物》),只有至人能够游于人世而不怪僻,顺随人情而不丧失自己,而这正他对待世俗的态度。他既反对失性于俗,也反对刻意求高。无论沉沦世俗的庸人,还是自命清高的隐士,他都看不上眼。他的逍遥游既不是出世,也不是入世,而是融通两者,以出世的心态过入世的生活,在人世间做一个自由的精灵。

佛家出世,儒家入世,道家则游走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有人称这为玩世,批评这是滑头,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大智慧。只是入世,局限于人间的事务,未免狭窄。只是出世,断绝尘缘,又太虚无。道家提供了一个角度,与人世间保持一个灵活的距离,参与但不沉湎,超脱但不弃绝,亦即亦离,可进可退,有什么不好!用今天的流行语说,只是入世是内卷,只是出世是躺平,而道家找到了一种既不内卷又不躺平的方式,叫作逍遥。人有一点儿逍遥的精神,就能够活得快乐而自由。

一种完整的哲学由三个部分组成,即本体论、人生论和认识论。以此衡量中国哲学,儒家基本上就是人生论,本体论很微弱,认识论则完全阙如。老子有精妙的本体论,有人生论,基本上没有认识论。唯独庄子三者齐备,而且他的认识论极其精彩。中国哲学往往大而化之,不追问认识的根据,认识论是薄弱环节,先秦之后的哲学大抵也是不关心的。在认识论上,可以说庄子是独步华夏,唯此一人。但是,以往讲庄子哲学,大多忽略了他的认识论,所以我在本书中做了比较详尽的阐述。

认识论的使命是对人的认识能力进行审查,探究人类知识的来源、性质和范围,以确定可知和不可知的界限在哪里。我本人认为,认识论是最能见出一个哲学家功力的领域,要求他对认识的可靠性怀有警觉,具备追根究底和缜密思维的能力。我读《庄子》的相关章节,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因为我看到,西方哲学直到近代才提出的一系列认识论性质的追问和质疑,我们的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提出了。比如说,宇宙有没有一个初始时刻,世界有没有第一因,是否存在脱离价值需求的纯粹认识,是否存在脱离主观视角的客观真理,世界有没有一个所谓的本来面目,是与非有没有一个判断的标准,因果关系是否存在,语言能不能表达人对世界的认识,人的身体中有没有一个作为主宰的“我”,梦和醒有没有区别,不同主体之间能不能传达心灵中的知觉,等等。所有这些问题,熟悉西方哲学的人知道,正是笛卡尔、洛克、休谟、康德等近代西方大哲学家所讨论和试图解决的问题。庄子的思辨能力和批判能力真是了得,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世界认识他在这个方面的伟大。人们常常给庄子这个方面的观点贴上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的标签,就此打发掉,殊不知扔掉的正是庄子哲学的精华。

庄子自己是知道他在认识论上的探讨的价值的。在他生前,能够和他在认识论上过招的唯有惠施一人,两人之间有许多精彩的辩论。惠施死后,他在惠施墓前伤心地说:自从先生死后,我再没有对手了,我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内篇·齐物论》是庄子密集讨论认识论问题的篇章,他在其中提出一个概念,叫吊诡,也就是悖论,即逻辑上不可避免的自相矛盾。比如说,他认为语言不能表达所悟到的道理,而他说他又不得不用语言来表达;他谈论人生是梦,而他说他谈论人生是梦之时也是在梦中。这些都是吊诡。他对自己发现吊诡深感自豪,如此宣称:“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鉴于当时不可能有人懂,他便想象万世之后如果有人懂,他会像旦暮之间遇见知音一样感到惊喜。事实上,不限于吊诡,他在认识论上的许多精微讨论,在他身后的漫长岁月中仍是缺乏知音的。

我不敢自称是万世之后庄子的一个知音,但我相信本书中关于庄子认识论的阐述是值得读者多加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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