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辉摆地摊那年，香港最年轻的影帝蹲在铜锣湾叫卖皮手镯。有人认出他来，就问他怎么弄到这副田地了。他低头整理货品，说自己因为去内地拍戏被封杀了，不过没什么好后悔的。后来他又补了一句，他说自己这辈子头一回见到了真的故宫和长城，都是以前课本里根本没写过的那些东西。

这件事在香港演艺圈传了很久，很多人死活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从小读英文学校、背莎士比亚、连黄河在哪都说不上来，怎么宁可摆地摊都不肯低头。答案说出来你可能都不太信，其实压根不是什么爱国不爱国的大道理，是他在北京骑着自行车穿过长安街那个下雪天，突然就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感觉踩在了一块真真正正的土地上。

英国人统治香港那一百五十六年，不光街上插满了米字旗，连课本里头都给抹掉了中国近代史。鸦片战争变成了贸易冲突，割让半岛变成了合法租借。孩子们学着英国历史，读着雪莱的诗，地理课翻来覆去就只讲英伦三岛。一个年轻人念完中学，根本不知道长江水到底流过哪几个省，倒能把英国国王的谱系背得滚瓜烂熟。

这叫什么，这就叫拆房子，但不是拆砖也不是拆瓦，是把你地基下面的土一锹一锹全给挖走。房子看着还在那里，你住在里面也没觉着晃，可是根早就没了。等到回归那天，国旗升起来，好多香港人抬头看着五星红旗，心里头空落落的。他们不是不认这面旗，是他们脑子里头根本就找不到关于这面旗的一丁点记忆。

梁家辉那代人算是运气好的了，好歹还能有机会走出去亲眼看看。可现在那批1997年以后出生的香港年轻人呢，港大民调说只有百分之十七的人自称中国人，三十岁以下的还要更低。这些小孩从来没去过内地，对大陆的印象全是从本地媒体看来的，偏偏那些个媒体报道内地用的词儿，跟殖民时期课本里头描述中国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说实话这真不是他们的错。回归都快三十年了，教育体系里头中国历史的内容还是少得可怜。一个香港高中生学完中学课程，对内地近代史的了解，恐怕还没对维多利亚女王生平来得熟悉。你让一个压根不了解的地方，让他怎么认同得起来呢。

特区政府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改，公民科纳入了必修，十三万高中生已经去过内地考察了。有个老师带学生去深圳，进了一家普普通通的茶餐厅，学生第一反应就是这地方怎么跟香港茶餐厅长得那么像。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比上多少节爱国主义讲座都管用多了。人和人只要坐到一块安安心心吃碗面，那道墙它就开始裂了。

殖民者当年埋的那些个雷到现在还在响着，可那道墙从来就不是建在深圳河上的，是实实在在建在眼睛里的。梁家辉说他头一回站在故宫太和殿前面，整个人跟被雷劈了没什么两样。原来祖国压根就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词。雪地里的自行车辙印子、长城上面刮过来的风、云吞面碗里冒出来的热腾腾的雾气，这些东西英国人搬不走的。

偏见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靠讲道理能消得掉的。一个从没去过内地的香港年轻人，你跟他讲祖国多伟大，他听完只会更加反感。可你要是让他坐上高铁去广州住上一个礼拜，逛菜市场坐公交看老头在公园里头下棋，回来他再说不出香港人和内地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墙倒的那天，绝对不会是谁说服了谁，就是有人亲眼看见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