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工程师说南水北调破坏生态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华北的泉眼已经干了三十年。
百泉在河北邢台,老辈人都记得这个名字。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汇成河,浇地、洗衣裳、夏天泡西瓜都靠它。到了八十年代,泉水忽然就没了。河床晒成了白花花的硬泥,裂缝大得能塞进去小孩拳头。后来村里只能打井,从三十米打到两百米,那水却越打越咸。
北京用上南水那一年,水务局的人心里其实也没底。一拧开水龙头,水是软的,肥皂泡比往年多了一倍都不止。这水是从湖北丹江口水库一路钻洞过河给送来的,全长一千多公里,沿途穿过了河南还有河北,最后才进到北京的水厂里头。以前北京的人均水资源量连全国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德国人算了笔账,说这个工程肯定要破坏汉江下游的生态。但他们可能没有算另外一笔账。过去三十年,华北超采的地下水超过了一千亿立方米。你就是把整个太湖给抽干两次都不够填这个数的。地面下沉最厉害的地方,电线杆都是斜着插在地里的,高铁桥墩过上几年就得加固那么一回。
南水来了以后,北京的地下水位连续十年都在往上涨,最深的地方涨了有十几米。政府定了个规矩,就是优先用南水,把地下水留给子孙当个储备。河北农村不少老井又开始重新往外冒水了,水量虽然不算是很大,但那水喝到嘴里确实不是苦的了。沧州以前五百万人喝高氟水,牙齿发黄那都算轻的,骨头变形那才是真要命的事情。
百泉复涌的那天,水利局一个老同志蹲在泉眼边,用手捧起来就喝了一口。他说是甜的,旁边的人说其实稍微有点土腥味。可是谁也没有去反驳他,三十年了都没有出过水的泉眼又给活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儿。白洋淀的水面从不到两百平方公里扩到了快三百平方公里,飞回来的鸟已经有了二百九十六种。
这个工程有没有代价?那当然是有代价的。挖隧洞的时候穿过了地质断裂带,最深的地方挖了一千二百米,十台硬岩掘进机啃了好几年的石头。汉江下游的水确实也比以前少了,所以国家又掏了五百多亿去修引江补汉工程,从三峡调水过去补给它。这个新工程全长两百公里,全都是地底下的隧洞,工期得干上九年。
有人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全部都规划好。可资源调配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完美的图纸,也只能是走一步再看一步的。北方缺水的根子就是降雨少、人口密、工农业用水量太大。节水这个事情喊了几十年,省出来的那点水根本就填不满地下水这个大坑。没有外头的水进来,华北的生态循环它是转不起来的。
环保这个东西不是守着原地不动,是把资源重新给分配到最需要的地方去。调水肯定会扰动自然,可是不调水就是一亿多人接着喝那个苦咸水,就是河流继续干、地面继续往下塌。两边的坏处摆在一起挑个轻的,这不算什么高明办法,也只能算是务实罢了。
到今天为止,南水北调东中线加起来一共调了超过八百八十亿立方米的水了。受益的人接近了两个亿。河北黑龙港那边五百万人总算是告别了高氟水。北京自来水的硬度从三百八降到了一百二。这些根本就不是写在报告里给人看的数字,是每一个家庭的水壶里头实实在在发生的变化。
泉眼复涌了、地下水位回升了、白洋淀的鸟又飞回来了,这些都不是工程本身带来的功劳,是自然被逼到了绝路上之后终于缓过来的一口气。德国人可能真的理解不了这口气到底有多重。他们那个地方雨水匀称得很,根本就用不着跟老天爷去抢水喝。
别人的质疑真的不用太当回事,工程本身的问题也用不着藏着掖着。南水北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零代价的方案。可是它让上亿人喝上了干净的水,让干了大片的土地终于缓过来了那么一口气。就凭着这两条,它就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