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书
晨起时左膝先醒，比意识更早感知窗外云重。若搁在二十年前，我会说是“风湿”，如今只默默贴上膏药，让那股辛热渗进骨缝。腰间的旧伤也来凑趣，像本被翻旧的书，在某一页自动摊开。
那本书是二十几岁时读的。那年搬家，一人扛五斗橱上三楼，腰里“咯”一声轻响。当时不以为意，谁知道它会变成书签，夹在我身体的某一章，从此再也取不出来。如今每逢阴雨，那页就自动翻开，字迹模糊却清晰——原来所有的逞强都有利息，五十岁是银行寄账单的日子。
朋友说，人体像件穿久了的衣服，五十岁开始走样。我倒觉得更像一本读了一半的书，前半本精装烫金，后半本开始脱线。翻到腰那章，书脊裂了；翻到膝盖那章，页角卷了。可奇怪的是，当我不再企图把它抚平，那些卷起的边角反而显出温柔的形状。
晨起散步，遇见邻居老张，他正以奇怪的姿势够地上的钥匙。我们都笑了，默契地没问“要不要帮忙”——五十岁的体面，就是知道有些弯腰需要自己完成，有些疼痛不必翻译。
秋风起时，我把薄被换成厚的。左膝在夜深时传来细密的钝痛，像远方的钟。我不再吃止痛药，只静静听着。原来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那些年你扛过的、忍过的、忽略的，我都替你记着。现在，让我们慢慢把它们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