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屋大维重塑罗马政治核心的问题，我们还是从“奥古斯都”这个名号说起。屋大维最认可的称号是“元首”（Princeps），这个词的意思是“第一公民”。“皇帝”（Imperator）一词在罗马的本义只是凯旋大将军，屋大维当然拥有这个头衔，不过他并不喜欢，也不常用，嫌它武力的意味太重。它在罗马帝国后来也不是皇帝们的官方称号。屋大维的正式称号是“奥古斯都”（Augustus），大致意思是“神圣”“庄严”“至尊之神的祝福”，带有宗教意味，甚至故意去除了武力和军事的意味，它是崇高的国家守护人。而且，屋大维和恺撒一样刻意回避了当时人们熟悉的东方专制君主的称号“巴西琉斯”（Basileus），还有古罗马传统当中的“国王”（Rex）。屋大维为了“奥古斯都”这个封号真是煞费苦心。掌握最高权力，所有人也都认可，却不能用任何带有“王”的意思的字眼，真是让人词穷。“奥古斯都”这个词避开武力，偏向宗教甚至淡化权力，看上去很崇高，又不带有威胁。和大西庇阿的“非洲征服者”（Africanus）、庞培的“马格努斯”（Magnus）这类称号相比，它看上去真的是一个很让人放心的荣誉。而且，屋大维为这个封号的出炉精心安排了时机和人选。他选在宣布还权于共和的三天之后办这件事情，由稳健持重的帕里奥发动提案。元老们还沉浸在共和恢复的狂喜之中，提案之人又可靠，“奥古斯都”这个字又如此谦逊温和，元老院高高兴兴就答应了。和秦始皇选择“皇帝”这个名号的过程不同，屋大维完全不是居高临下地让群臣献计献策，看谁能够拍上这个最高级的马屁。他费心安排，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就是希望不引人怀疑，不留威吓的痕迹。“奥古斯都”的出炉这件事几乎就是屋大维统治罗马40多年的缩影：他在用周全的算计柔软地控制罗马，而不是君临天下、说一不二、霸气外露，甚至他一生牢牢掌握军权，也没有引起时人的不安和恐惧。恺撒那种恃才傲物、舍我其谁、目空一切的风格在屋大维的行为和言谈中完全找不到踪迹，他心里一定有，但他真的就全都藏在了心里。罗马帝制的建造者恺撒和屋大维父子两人，在执政风格上完全是一阳一阴的两极。在确定帝国政治核心这个问题上，屋大维才不会像明面上那样尊重元老院。“从宪制角度来看，元首制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一种压倒性权力叠加在了共和制国家的人民和元老院的传统权力之上。”屋大维把帝国的政治核心挪到了元首，他的辅助机构是“元首办公厅”（或者叫作“内阁”）。办公厅由他本人主持，由执政官两名，法务官、财务官、监察官、按察官各一名，以及元首挑中的元老共15人组成。屋大维在此处甚至都小心翼翼，没有把办公厅成员全部变成自己的死党，只要保持投票的优势和自己手握否决权即可。屋大维甚至没有让办公厅法令的效力超过元老院法令的效力，它们在效力上平起平坐。这种开放、开明、开通让元老院真的觉得办公厅和自己并不冲突，和共和传统并不冲突，只是他们也能参与其中的日常办事机构。屋大维用了不那么起眼的招数，就让办公厅取代元老院成为真正的政治核心机构：一方面，他通过权力网络控制贵族、控制元老、控制官员选任，在元老院内部获得实际控制权；另一方面，减少元老院的例会，延长其休会期，元老院开会少了，国家大事自然就一件件落入全年无休的办公厅手中。“元老院变得更像是为皇帝效劳的一个行政机构。”元首由此成为帝国真正的政治核心。屋大维不动声色地把帝国的重大决策和人事任免都挪到了元首（和办公厅）手里，掌握了帝国机构设置和官员任免的权力、决定战争与和平的权力、立法权、司法权、宗教权，所有机构和官员事实上都是对元首负责，他是第一公民、首席元老、全军总司令、终身保民官、祭司长、最高大法官和最高行政官。“帝国实际上是由君主和他的幕友们统治的。”他统治的效果很好、时间够长，这一切都变得习以为常，变得理所当然，变得天经地义。显然，屋大维改动罗马政治核心的行动是有预谋、有计划、有策略的，奥古斯都很善于吸取那种在更新中注重传统的做法。他不像格拉古兄弟那样利用保民官职位在体系内另起炉灶，直接和元老院展开正面对抗。他也不像恺撒那样直接无视元老院的存在，在体系外另起炉灶。他先用旧瓶装新酒，然后造一个新瓶子，元老院和人民都对新瓶子没有敌意，甚至抱以信任，他再把酒一点点腾挪到新瓶子里。罗马政治核心的转换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当时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手握无上大权的屋大维居然动用了惊人的耐心和谋略来办这件事，足以说明兹事体大，也足以说明他的深谋远虑、心细如发。当然，也可以说他真的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屋大维这么做当然是汲取了格拉古兄弟死于暴乱和恺撒死于刺杀的教训，但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驾驭帝国所必需的平衡感。“帝国时代”一节谈过，帝国是一个多重平衡的体系，经营帝国是同时走好几条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全局的混乱。屋大维一生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说明经营帝国的行为已经内化为他的性格，或者说他的性格恰好适合帝国的经营。“奥古斯都控制着前执政官和现任执政官们，把他们的精力和闲暇从钩心斗角和恣意妄为引导到为罗马、意大利和诸行省效劳的正路上来。”帝国找到了最适合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