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第一头大象“我将会有什么感觉?”达米拉问站在一排终端机后面身穿白大褂的女子。那女子进房前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自顾自地调试设备。她可能是项目组的研究生或博士后。

“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说根本没什么感觉，有些人说扫描唤醒了他们的记忆，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他们，将他们带到了觉知状态。接着，他们便会看见自己的一生，一段接一段地铺展在眼前。”

“就像人临死的时候。”“没错。大家都这么说，形象吧?不过那是一种迷信。”

达米拉希望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起初，达米拉并不同意进行意识备份。她的终端机收到了让她去研究机构报到的通知，但是她选择了忽略。她回俄罗斯可不是为了参与该研究机构的实验。

她回来是为了给肯尼亚打击偷猎者的战争争取更多支持。没错，这确实是一场战争。她称之为“战争”，是因为她觉得这个词或许能引起人们的重视；她之所以称之为“战争”，是因为和所有战争一样，这场战争只属于那些身处其中的人。和所有战争一样，这场战争有着特定的地点和时间。其他地方的人，可以选择忽视这场战争。

在莫斯科，生活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仿佛成千上万的大象从未死去，犀牛也未濒临灭绝，仅存于试管和动物园中。生活在莫斯科的人们，喝着价格是西方3倍的高档咖啡，面无表情地漫步在老阿尔巴特街的鹅卵石路上，沉浸在自我提升的信息流之中。他们坚信，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不会波及他们自己。即便他们想到了这场战争，也相信总会有其他人来解决问题。

那天早上，达米拉也去老阿尔巴特街闲逛。达米拉试图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城里人，哪怕只是片刻。她在一家瑜伽馆前驻足，看着馆内大汗淋漓的人们缓缓地变换姿势，然后小口抿着自己手里那杯昂贵的咖啡，努力扮演一个她自己并不熟悉的自己。

那些瑜伽馆里的人们，动作虽缓慢，但坚定而协调，他们与彼此、与周遭世界短暂地融为一体，这让达米拉想起了大象从容而优雅的步态。而它们现在正命悬一线。达米拉此刻悠闲地站在老阿尔巴特街上，而那些大象正在走向灭亡，族群的数量在逐渐减少，每一次死亡都在给世界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达米拉把剩下的咖啡扔进垃圾桶，为浪费感到内疚，但把这杯咖啡喝下去也是一种浪费。

几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

“你知道的，你必须参与那个实验。”打来电话的人是叶莲娜。达米拉和叶莲娜曾在同一所学校读研究生。现在，叶莲娜在研究所工作，不过并没有参与思维库项目。她最近在忙什么?达米拉并不清楚。

“是他们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达米拉问。

“不是，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肯定想置之不理。但你躲不掉的。他们会扣下你的护照。国家杜马现在通过了一项法律，只要他们想，就有权停掉给你的项目拨款。他们甚至可以把你关进监狱里，强迫你来参加实验。来吧，做一个备份。”叶莲娜说。

“我还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达米拉说。

“别傻了。他们不会让你离开的。我昨天在流媒体上刷到你了，你在讲述肯尼亚发生的事情。你回去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要让这件事阻碍你。”叶莲娜说。

“你做过备份吗?”达米拉问。“你在开玩笑吗?思维库可是为天才和英雄准备的。入选的全是各个领域的专家，比如你。民众将其称之为国家的智慧财富资产。不是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里，研究怎么让果蝇在黑暗中发光的人。没人会想着把我们这样的研究员从死神手里救回来。”叶莲娜说。

“难道不给我们......上麻醉吗?”达米拉问。

“不。”叶莲娜说道，“你必须保持清醒。但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不用集中注意力，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放松，顺其自然就好。你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大多数人都没有感觉。有些人反馈有轻微的刺痛感，或其他舒服的体感。”

“或是，看到了记忆中的画面。”达米拉说。

“没错，还有记忆。大多数人反馈那些记忆是愉快的。顺便提一句，我在流媒体上刷到你了，那些大象的遭遇真可怕。你让大众关注到了此事，真了不起。而且，你有勇气站出来对抗那些走私集团，非常勇敢。”叶莲娜说。

可大众并未留意这件事。达米拉有时觉得自己应该停止谈论这件事。她觉得那不是勇敢，而是一种爱。一种绝望的爱，让她无法坐视不管。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达米拉问。

“已经开始了，你有什么感觉吗?”叶莲娜问。

她什么感觉也没有。紧接着，她清晰地看到一个毛绒大象玩偶仿佛摆在房间里。它侧身躺着，似乎被人丢在了桌子上，而那桌子瞬间又变成了满是划痕的油毡地板。那是她的第一只大象玩偶。这是她的舅舅铁木尔送给她的。他在季曼–伯朝拉盆地的油田工作，一个月有一次轮班休息。

铁木尔是她母亲的哥哥，也是达米拉最喜欢的舅舅。他每次都要离家去油田工作数月，这让他显得很神秘。舅舅离开的日子里，达米拉一直盼着他回来。

她们那时住在托木斯克鞑靼人聚居地的一间小木屋里，每次有人来敲门，达米娜都盼望着是舅舅铁木尔。如果不是他，达米拉就会失望地躲开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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