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的一家六口,到2023年已经全部离世。最后一个走的是长女谢庆庆,76岁,在睡梦中悄然离开。从这一刻起,这个曾在中国影坛执牛耳半个世纪的导演家族,彻底画上了句号。更让人发凉的是,四个孩子里三个存在智力障碍,唯一健康的长子谢衍,一生扛起整个家,却比父亲还先走了两个月。
谢晋是绍兴上虞人,从影六十余年,执导了《芙蓉镇》《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等三十多部电影,是中国第三代导演里公认绕不过去的名字。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些光影背后,他的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寻常家庭可以想象的模样。
长女谢庆庆1947年出生,不久被诊断为先天性轻度智力障碍。1953年次子谢建庆出生,智力发育不健全,还有严重哮喘。1956年幼子谢佳庆出生,重度智力障碍,7岁时在托儿所突发高烧,救治延误造成不可逆脑损伤,此后并发癫痫与急性肝炎,生活完全无法自理。谢晋曾在他身上放一张写有家庭住址和电话的纸条,怕他走失认不得回家的路。
四个孩子里,只有1948年出生的长子谢衍身体健康。
特殊历史时期,谢晋被关进"牛棚",妻子徐大雯接受审查,谢庆庆与谢衍被下放外省插队,两个智障儿子跟着年迈祖父母过活。谢晋曾回忆,某次获批回家,看到两个儿子在垃圾堆旁被邻居小孩扔掷垃圾。他没有多说,只是后来,他的电影里有一种别的导演很难写出来的悲悯。
1988年,谢晋多年省吃俭用,耗资约三十万元,在上虞老家建了一处独院住宅,本意是将来两个无法自理的儿子能有个落脚地。但房子刚盖好,1991年,38岁的谢建庆就因哮喘并发症去世。谢晋在医院走廊痛哭至昏厥,此后闭门谢客很长时间。
就在那一年,谢晋拍了《启明星》——中国第一部由真实智障儿童担任主角的电影。拍摄动机,从来不需要多解释。
扛起全家的担子,事实上落在谢衍身上。他赴美国纽约大学电影系进修,学成归国后执导了《女儿红》《花桥荣记》等作品。他终身未婚,始终把家庭责任放在个人生活之前。两个有障碍的弟弟,他一直挂念着、照顾着。
2006年前后,谢衍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他选择瞒着父母,独自化疗就医,照常工作。2008年6月,他与父亲谢晋、导演许鞍华等人共进晚餐,席间破例喝了酒——他平日是不喝酒的。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病入膏肓。
2008年8月23日下午,谢衍在上海逝世,终年59岁。临终前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爸,我给您添麻烦了。"他生前已将美国的房产变卖,钱留给父母和弟弟谢佳庆,还亲自去青浦福寿园选好了墓地——除了自己的位置,还预留了早年去世的谢建庆和将来的谢佳庆的穴位。
谢衍骨灰安葬那天,徐大雯因悲痛过度昏厥,之后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装上了起搏器。
56天后,是谢晋。
2008年10月17日,谢晋应邀赴浙江上虞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百年校庆,临行前对妻子说:"我隔天就回。"10月18日清晨,85岁的谢晋在睡眠中心源性猝死,距他85岁生日还差一个月零三天。从白发人送黑发人,到自己跟着走,不到两个月。
追悼会上,刘晓庆、姜文、陈凯歌、冯小刚等人到场,刘晓庆向徐大雯表示,将每年出演话剧《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收入捐给谢家。徐大雯在病床上装了心脏起搏器,此后八年,她独自照料着女儿谢庆庆和儿子谢佳庆,每天对谢佳庆说"爸爸出差了",始终没有告诉他父亲已经不在了。
2016年2月,徐大雯在上海去世,享年90岁。临终前把女儿女婿叫到病床边,托付谢佳庆的后续照料。
2022年12月,谢佳庆因新冠并发症在华东医院去世,终年约66岁。
2023年11月26日,长女谢庆庆在睡梦中离世,享年76岁。1983年她曾嫁给码头工人郑勉,育有一子。她走的时候,谢晋一家六口,就此全部离开了。
谢晋拍《芙蓉镇》,是1986年的事。那一年,谢建庆还在。谢衍还在,谢庆庆还在,徐大雯还在,他自己也还在。电影里有一句话,是秦书田对胡玉音说的:"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很多人以为那只是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