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是从哪儿来的?新来的鬼差问。老鬼差指了指奈何桥头上那个佝偻的背影:“她哭的。”可是几万年了,没人看到孟婆哭过。
新来的鬼差叫阿九,刚满一百年差龄。
他头一回到奈何桥当值,就犯了忌讳。他指着桥下那条灰茫茫的河,问带他的老鬼差:“这水是从哪儿来的?天上也不下雨,地下也不涌泉,怎么总也流不尽?”
老鬼差正蹲在桥头抽旱烟,闻言烟杆一顿,往奈何桥那头努了努嘴:“她哭的。”
桥那头,有个佝偻的背影。
一锅汤,一柄铁勺,一个永远半侧着的身子。来来往往的魂魄从她面前过,哭的、笑的、默然的,她都递过去一碗。汤色浑浊,冒着热气,喝了的人眼神便空茫茫的,乖乖过桥去了。
阿九看了三天。
他发现孟婆从来不转身。无论桥上的鬼哭得多伤心,喊得多凄厉,她都只是递碗。碗递出去了,她就转回身去舀下一碗。铁勺碰着锅底,叮当,叮当。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女鬼跪在桥头不肯走,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布包,说是给孩子带的衣裳。孟婆走过去,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女鬼喝了,眼神散了,布包掉在地上散开来,里面是几件小小的、褪色的棉袄。孟婆捡起来,叠好,放在桥栏上。然后她转身回到锅台前。
阿九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
他问老鬼差:“她哭过吗?”
老鬼差把烟灰磕在桥墩上:“你见过她正脸吗?”
阿九一愣。他确实没见过。孟婆永远背对着桥,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背对着那些哭天抢地的告别。她的背影弯弯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她熬的汤,叫‘忘却’。”老鬼差说,“过桥的人喝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地投胎去。可那些眼泪呢?那些舍不得呢?那些攥着衣角不肯放的手呢?”
阿九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东西,都到河里去了?”
老鬼差不说话了。他指了指河面。
忘川河的水,终年灰蒙蒙的,不起浪,不回流,就那么平缓地、沉默地朝一个方向淌。阿九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了很久。水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雾气从河面升起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咸味。
第二年,地府大旱。
这事儿邪门。地府本不该有旱涝,可那年偏偏一滴水都没有。判官殿的砚台干了,阎王笔蘸不开墨;血池地狱干了底,恶鬼们趴在泥坑里嗷嗷叫。
最要命的是忘川河。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先是露出河床上的黑石头,然后是黏稠的灰泥。最后连泥都裂开了,一块一块翘起来,像龟壳。
阿九跟着老鬼差下去查看,脚踩在河底,嘎吱嘎吱响。
“这是什么?”阿九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块裂开的泥。
泥块掰开来,里面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每一层都有纹路——有的是圆圆的坑,像水珠砸出来的;有的是长长的印子,像什么液体顺着淌下来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层。
老鬼差蹲在旁边,用烟杆敲了敲河底:“你往下挖。”
阿九用手刨。刨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是同样的纹路。圆的,长的,圆的,长的。有些层薄得透光,有些层厚得像冻住的油脂。他刨了整整一天,刨了三尺深,纹路还在往下延伸。
“别刨了。”老鬼差说,“你刨不到底。”
“这些是什么?”老鬼差没回答。他抬起头,往奈何桥那边望。桥头上,那个佝偻的背影还在。铁勺碰锅底,叮当,叮当。
阿九忽然看见,她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舀,继续递碗。桥上的鬼哭,她递碗;鬼不哭,她也递碗。碗递出去,人过桥,她转身。阿九站在干涸的河床里,仰头望着那个背影。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风吹了一下衣服。
可地府没有风。
孟婆从桥头走下来了。阿九第一次看见她离开那口锅。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干裂的河泥走到河心。她站在河底中央,低下头,看着那些一层一层的纹路。看了很久。
阿九看见她蹲下去,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那些圆圆的坑。摸得很轻,像摸谁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叮当。
阿九低头。河底的泥,正中央那一块,湿了。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的泥深一些。然后第二片湿了。第三片。它们慢慢地洇开,慢慢地连起来。
忘川河又开始涨水了。
水位一点一点升上来。那些亿万层的泪痕重新沉到了水底,看不见了。河面又成了灰茫茫的一片,雾气升腾,凉凉的,带着咸味。
阿九站在桥头,看着孟婆的背影。她还在舀汤。
她给出去的每一碗汤,都是“放下”。那些鬼放下了前尘,放下了执念,放下了攥了一辈子的舍不得。
可她自己的“放不下”呢?
渡人的人,从来都背对着自己的河。
阿九后来调去了别的岗。但他总记得那一幕——干涸的河底,亿万层的泪痕,和那个蹲下去摸了摸又站起来继续舀汤的背影。
铁勺碰着锅底,叮当一声响。水又涨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