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一个说法:明十三陵献陵旁边,有一座小墓里埋着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腰间挂铁剑,骨骼上布满旧伤,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腰牌残破,只剩"卫"和"守"两个字。这是一个迄今没有考古报告为证的网传说法。但它触到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守在皇帝陵前的那些人,历史究竟给他们留下了什么。
献陵是明仁宗朱高炽和诚孝昭皇后张氏的合葬陵寝,位于北京昌平天寿山西峰之下。在十三陵里,献陵以简朴著称,清代梁份在《帝陵图说》里只写了四个字:献陵最朴。这不是夸奖,是事实记录。
朱高炽做了整整二十年皇太子,监国辅政,被史书评为仁厚宽政,但父亲明成祖更偏爱次子朱高煦的武勇,储位之争打了二十年才落定。好不容易登基,仅仅十个月后就在钦安殿驾崩,享年四十八岁。他在位期间平反冤案、减免赋税,史书记他仁政;但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是关于自己身后事的: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不得大兴土木劳民。宣宗遵照了这道遗诏,献陵玄宫从开工到完成只用了三个月,比大多数帝陵快出一倍。地面建筑断断续续修了十八年,规模仍然有限——祾恩门台基不足半米高,不及长陵三分之一;祾恩殿御路只有一块石雕,没有长陵那些海水江崖、龙纹的大场面;整座陵园四万余平方米,是十三陵里最小的一批。
随朱高炽殉葬的五位宫妃,也只是在这片简朴的山园里各占一块地,悄悄定格在那一年。
快建、小建,就这样把一座陵寝定了形。但这座朴素的陵园,六百年来从未被正式打开过,这件事本身反而值得一说。
1955年秋,北京市副市长吴晗联合郭沫若等几位名人联名上书,申请发掘长陵——十三陵里规模最大的那座,埋着明成祖朱棣。申请通过了,专家进山踏勘,却始终找不到长陵地宫的入口。有人提议先试试献陵,练一练手,摸清明代地宫的建造规律,再回头找长陵。考古学家夏鼐当场反对:献陵太小,规制简单,对研究长陵的参考价值有限,不值得先动它。这个反对意见起了作用。后来,专家在定陵宝城外侧发现几块砖缝塌陷,内部疑似有砖砌券门,就决定先从定陵开刀。
定陵1956年开挖,1958年完工,出土文物三千余件。但这场发掘在考古史上留下了一个沉重的教训:大批出土丝织品因保护技术不足,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腐烂,损毁无法弥补。此后,国家确立了不主动发掘帝王陵墓的政策。献陵因为"太小"躲过了那一刀,地宫至今保存完好,里面究竟是什么样,没有人见过。
明代帝陵的守卫制度是真实存在的。各陵设"陵卫",编制正规,不隶属五军都督府,直属皇帝管辖。孝陵卫有五千七百余人,十三陵各陵也各有对应卫所。守陵士兵都是军户,父死子继,世代驻守在同一座山脚,正常途径几乎无法脱籍。一个百户所管辖一百一十二名士兵,更小的总旗五十人,小旗十人。一生困在皇帝脚下,老死于此,史书不会为他们立传,墓碑上可能连名字都没有。
网传故事里那个身高一米八、腰挂铁剑、遍体旧伤的人,如果真的存在,在明代守陵制度里是找得到对应位置的——没有棺椁、没有墓志、只剩残刃与旧骨的普通士兵,不是一件稀罕事。但找得到制度位置,不等于那段网传内容就是事实。猜测需要考古来证明,不是一段流传的文字可以定案。
从定陵发掘结束到现在将近七十年,考古技术进步了,文物保护条件今非昔比,但不主动发掘帝陵的政策没有动摇。定陵的教训还悬在那里——帝后遗骸后来遭到破坏,出土丝织绣品大多损毁,失去的东西再也追不回来。
献陵最朴,朴素到几乎被遗忘,却也因此保住了完整。地宫里究竟有没有无名守陵者的痕迹,那些世代困在山脚、老死于此的士兵,他们的一生到底在地层里留下了什么,这些问题还压在北京郊外的山土之下,等一个技术已经准备好的时代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