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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他世界丨“史铁生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采访手记时间:2005 年 6

文学汇 他世界丨“史铁生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采访手记时间:2005 年 6 月 28 日地点:深圳银湖度假中心

水碓子人史铁生

尽管同在北京,采访到史铁生却是非常之不易,21 岁起,他的双腿就被迫离开了大地,1998 年起,几乎失去了肾脏的他一周就要做三次透析,而其他所有时间,他都用来写作。史铁生说:“有一回记者问到我的职业,我说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幽默里透着无奈。

上周,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在深圳举行,凭借《病隙碎笔》与贾平凹同获散文奖的史铁生在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的说服下前去领奖,在水秀树葱的银湖度假中心,坐着轮椅的他成了媒体追逐的焦点。短短几天,等候他的除了掌声与鲜花,还有两次折磨人的透析。他仍是不太乐意接受采访,除了时间和身体原因,他说他有些怕媒体:“有些我说出来的话,一刊登就变了味儿了。”但颁奖前一天的上午,他还是接受了几家媒体的同时采访。

让人们精神一振的是,除了左臂上透析后包扎起来的白纱布,眼前的史铁生没有丝毫病态,镜片后微笑的眼神是从容淡定甚至快乐的,他不时就记者的问题开着玩笑,微黑的脸上不时闪过近乎顽皮的表情。聊了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东找西看,又扭头问静静坐在一边的妻子:“我的烟呢?”当发现烟就在腿侧的轮椅上时,他又笑了,“我抽烟但不喝酒,知道会影响健康,但写东西时有时需要抽烟,算是保留项目吧。”听到大家夸他乐观,他说:“乐观是对待悲观的一种态度,把悲观认识清楚了就是乐观。”他又引用伍迪·艾伦的话:生活分为两种,悲惨的生活和非常悲惨的生活,戏剧是把非常悲惨的生活展示出来。那么悲惨的生活呢,我们不是还得过?

他讲话都很简短,让你感觉读他的文字才是真正的交流,他写道:“我们生来孤单,无数的历史和无限的时间因而破碎成片断。互相埋没的心流,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或可指望在梦中团圆。记忆,所以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以外的天空。”——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

颁奖晚会现场,他不便上场,虽坐在轮椅里,怀抱鲜花的史铁生面对大屏幕却让现场笑声迭起,是因为主持人张泽群说女作家王安忆虽没来领奖,却有一则逸事让人感动不已:百忙中的她曾为史铁生手织了一件毛衣。当张泽群让史铁生讲讲这则故事时,史铁生笑了,说这事儿他当然有意向人“炫耀”,“人家王安忆可不见得愿意外传”。问他是否经常穿那件毛衣时,他认真地说:“不怎么穿了。”张问是否不舍得,他却实话实说道:“一来不舍得,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那毛衣样式有点过时。”连他带观众一下全笑了起来。

说是北京人,史铁生却说他早已名不副实,因为很少出去看北京城。“我不敢说自己是北京人,因为一点儿也不熟悉现在的北京,我只能说我是水碓子人,因为我就住在那儿。”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淡巴菰:您现在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

史铁生: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透析、睡觉,有精力的时候写东西。每次透析的时候都有三四百毫升的血液在体外,全身无力。透析把血里的营养也透走了,透析完就特别累而且饿,然后就吃,等身体补起来了,毒素又够了,又得去透了。现在身体状况好多了,透析之后的第二天上午可以坐起来写作,我每周只有12个小时是最适宜写作的。我常说自己的职业是在生病,业余在写作。

淡巴菰:《病隙碎笔》写了 4 年,读者很想知道您是怎样坚持写作的?

史铁生:这本书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我1998年开始做透析的时候动笔,2002年才完成,写了4 年,所以叫“碎笔”。 现在,我每星期要到医院去做 3 次血液透析,每次透析要耗上大半天。写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因为以前插队喂牛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现在是天一亮就要醒,吃完早饭,活动活动,就开始写作。

淡巴菰:您用笔写还是用电脑?

史铁生:用电脑,我是很早就开始用电脑写作了,打字用五笔字型。

淡巴菰:您的身体不便移动,写作又需要体验生活,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史铁生:北大附中有个老师说“深入生活才能写作”,我反对,我这种“浅入”生活的人就不能写作了?上天让你来到这世界上就是有深意的,我认为深入思考才能写作,否则你虽然走了很多地方,倘若不思考也写不出东西。况且虚构是一种能力,也就是想象力,它对一个作家很重要。

写作对我活着是一种帮助

淡巴菰:有人说,如今是网络写作时代,在网上谁都能写作,运气好的能出书,您怎么看?

史铁生:我提倡每个人都抽出些时间写作,写作不见得一定是用纸笔或电脑,关键是一个人有没有思考生命的问题。有些人把毕生的精力放在写作上了,似乎就算专业作家了,但事实上他不一定就比业余写作者水平高。

淡巴菰:写作对您治病是不是一种帮助?

史铁生:写作不仅对我治病,写作对我活着都是一种帮助,不写作,我能干什么呢?写作到我这个年龄是最好的时候,但我只能写到哪儿算哪儿。

淡巴菰:您现在写什么作品?

史铁生:我的手头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很难说是什么题材的,或者称为笼统的作品更恰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到现在已经写了 3 年了,名字还不便透露。

淡巴菰:写长篇,身体吃得消吗?

史铁生:透析了 8 年,我不敢动笔写长篇,本来就打算写一个中篇,写着写着,一看不对,调整成长篇了。这篇新作还没定出版社,我想读者也不会很多,我以前的作品也没想过会有很多读者,我知道,我的作品喜欢的人就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不屑一顾。平时写作时我不考虑写给谁看,假如非得说面对谁来写的话,我会想象面对着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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