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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洞见丨人类之所以会显得幸福,只因为他们有一个未来可以去期待——无论是明天

文学汇 洞见丨人类之所以会显得幸福,只因为他们有一个未来可以去期待——无论是明天的一段“快乐时光”还是下葬后的永生。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越来越多的人难以相信后者。一方面,前者的劣势是当“快乐时光”到来时,如果没有更多“快乐时光”会到来的确定性,人们就很难全心全意地享受这段时光。如果幸福总是有赖于对未来有所期待,那么我们就是在追逐永远抓不住的鬼火,直到未来和我们自己都坠入死亡的深渊。

实际上,我们的时代并不比其他时代更让人不安。贫困、疾病、战争、变化和死亡从不是新鲜事。在最好的时代里,“安心”也不过是暂时的、表面的。信仰一个任何灾祸都无法触及的永恒存在,有可能让人度过生命中的不安——比如相信神,相信人类不死的灵魂,相信掌管宇宙的永恒的正义法则。

今天,这种深信不疑的态度已经越来越罕见。在社会层面和个人层面,只要接受了现代教育,就不免对这些事情产生怀疑。这已然是不言自明的。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科学已经取代了宗教在大众想象中的位置,怀疑主义,至少在心灵层面,已经变得比信仰更普遍。

信仰的衰败发端于真诚的怀疑,来自高度聪慧的人们对科学和哲学审慎且无畏的思索。出于对事实的狂热与敬畏,人们努力尝试看清、搞懂并主动直面生命的真实面貌,不带有一丝一厢情愿。然而即使人们用尽了一切努力去改善生命的状况,人们描绘的宇宙图景还是没有给个体留下终极的希望。人们创造奇迹所付出的代价是消失的“来世”,人们还是倾向于提出那个古老的问题:“若一个人赢得了全世界却丢失了自己的灵魂,又有什么益处呢?”逻辑、智识和理性被满足了,但是心灵还处在饥渴中,因为心灵早已学会去相信我们是为未来而活着的。科学也许在缓慢地、非确定地带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在有那么几年里看起来是这样。可然后呢,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生命都是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无论耽搁了多久,任何构建出的东西都会腐烂消解。

......由此,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充满了挫败感、焦虑、躁动感和“麻醉剂”成瘾的时代。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不得不抓紧当下及时行乐,尽管被淹没在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感觉中。我们所谓的“麻醉剂”正是我们日益高涨的生活标准,这也是一种对感官暴烈又杂乱的刺激,反而会让感官一天比一天不敏感,因此就需要更多暴烈的刺激。我们渴望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充满画面、声音和兴奋情绪的“万花筒”,还有各种搔到痒处的刺激,希望这种搔弄的刺激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塞进去。

为了紧跟这种“标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愿意忍受无聊的工作,在这种工作中花掉生命的大部分时间,从而挣到一点钱,在乏味人生的间歇里寻找一点狂热又昂贵的欢愉。这种间歇期才被认为是“真正的生活”,是我们不得不以从事邪恶的工作为手段去达到的真正目的。或者我们想象这样的工作能在抚育家庭中证明它自身的价值,这个家庭又继而去做同样的事情,只为了抚育下一代家庭,以此往复循环。这不是讽刺漫画。这是千百万人生的真实写照,如此平凡的千百万人生,我们甚至不用去详谈细节,更不用提起人们在忍受这种生活时心中是多么不安与沮丧,他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二.

毫无疑问,人类大脑的敏感性无可估量地丰富了生命体验。但人类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因为整体敏感性的增长让我们变得特别脆弱。人们可以通过降低敏感度来减轻脆弱的程度——更像块石头而不是个人——但也会随之降低享受的能力。敏感性的存在会带来一定程度的柔软和脆弱——眼球、耳膜、味蕾和神经末梢都汇聚于精密的大脑组织。这些感官不仅柔软和脆弱,而且易碎。似乎没有办法在降低生命肌体的纤妙和易碎程度的同时,不连带降低生命的活力和敏感。

如果我们能够享受强烈的快乐,也就会受制于强烈的痛苦。我们爱快乐,我们恨痛苦,但没法只享受前者而不遭遇后者。实际上这两种状况仿佛总会交替出现,因为持久的快乐免不了要么枯萎要么增强。而增强的快乐要么会带来摩擦和分歧,让感官末梢硬化麻木,要么会转变为痛苦。正如持续享用美食大餐,要么摧毁胃口,要么让人呕吐。

因此,生命看起来有多美好,死亡就会相应地有多丑恶。我们越是爱一个人,越是享受他的陪伴,在他死去或离开时我们就越是感到痛苦。我们的意识力量越是深入一种体验,我们就要为知晓这种体验付出越大的代价。不难理解的是,我们自己有时候应该问:“生命是否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这游戏是否划得来?” 生命的演化是否该往相反的方向掉头,变得像相对平和的动物、植物或矿物那样?

这种尝试屡见不鲜。总有一个女人在饱受婚姻的感情创伤后,发誓再也不会让另一个男人玩弄她的感情,做出一副心硬又苦闷的样子。更有甚者,无数敏感的男孩在学校里学会把自己的生命包裹在一个“硬汉”姿态的壳里。在成年后他们用自我防卫的姿态扮演“非利士人”,对他们来说任何高度智慧的,或者表达情感的文化都是女性化的。如果这种思路被践行到极致,那么对生命合乎终极逻辑的处置便是自杀。强制自己心硬的人们在过去和现在都算是完成了部分的自杀,他们自我的一部分已经死了。

因此如果想要做个完整的人,完全拥有勃勃生机并对万物有良好的认知,我们似乎就必须愿意为了快乐而受苦。没有这样的意愿,意识的强度就不会增加。然而大体来说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意愿,假定能有这样的意愿也会显得奇怪。因为我们中的“自然属性”会如此强烈地与痛苦抗争,以至于“意愿”这个词超过某个界限后就不可能存在,也毫无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生命就是一种矛盾和冲突。因为意识必然同时包含快乐和痛苦,若要在排除痛苦的情况下追求快乐,实际上就是去追求意识的丧失。因为这种丧失在原则上和死亡没什么区别,这就意味着我们越是为生命中的快乐而奋斗,就越是会杀死我们所爱的一切。

确实,人们就是用这样的普遍态度对待自己所爱的一切。人类的大部分活动都有意识地趋向于只把体验中可爱的部分或者愉悦的部分永久化,但体验与愉悦之所以可爱正是因为它们变化无常。音乐是一种使人快乐的东西,因为音乐有韵律和流动性。可但凡你试图阻止其流动,把音符或者和音拉长到超出它们合适的时间,韵律就会被破坏。因为生活和音乐一样,是个流动的过程,改变和死亡是其中必然的一部分。试图排除这些部分,就是在抵抗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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