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茶山的人都在说陆江来的事。那个从小在荣家茶园扛锄头的小伙子,原来不是普通人。他是永国公流落在外的儿子,血统纯正,按规矩该回去继承爵位。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可他愣是犟着不肯认,连府门都不进。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他傻,有福不会享,直到荣善宝亲自去了那座高墙大院。
她在前厅被几个嬷嬷围住,说她是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常氏坐在上头,慢悠悠喝茶,开口就要她给陆江来腾位置,将来进府只能做妾。薛银川站在旁边冷笑,说什么“私生子的娘,配不上正经门户”。话越难听,荣善宝越没退。她把一块玉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静了。
那玉印是老祖宗传下的,写着荣家女子可招婿、可当家,谁反对就是违旨。她说完,秀琼直接把薛银川按进了冰水桶里。没人敢动,连守卫都愣住。那一刻我才明白,陆江来不是不想认亲,他是知道里面有多脏。

七天前他就被接进去了,结果被关在偏院不吃不喝。国公以为软禁几天他就会低头,可陆江来记得他妈临死前的话。李秀娘当年只是个丫鬟,生下他却被主母抢孩子、赶出门。她拼了命把他藏在破庙里,靠着乞讨活下来。她说过一句:“要是回去,咱们都得死。”
他不是不孝,他是怕。怕的不是穷,也不是苦,是那种用“为你好”来压人、用“血脉”来绑架人的劲儿。国公要的不是儿子,是要个听话的继承人。他们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不能替他们撑门面。
薛树玉的事更让人寒心。原本是嫡长子,骑马摔坏了腿,现在连个下人都敢在他经过时装作看不见。那天陆江来试着喊了声“大哥”,那人突然发疯似的砸东西,嘴里嚷着“你别抢我最后这点东西”。其实他什么也没抢,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一个废掉的“世子”彻底没了价值。

这地方根本不讲亲情,只讲能不能用。你要健康、要顺从、要在宴会上笑得体面,不然连呼吸都是错的。陆江来要是点头,明天就得改姓薛,后天就得娶指定的姑娘,再往后,他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得按剧本走。
可他在茶园待了二十年,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字。陆江来这三个字,是养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恩情,是半夜发烧时有人背他走十里的山路,是冬天递过来的那碗热姜汤。那些事,比什么族谱都重。
荣善宝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去争虚名,但绝不让人踩到头上。她拿出玉印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守住荣家本来的样子——一个靠手艺吃饭、凭本事说话的地方。茶园不搞那些弯弯绕,茶叶好不好,喝的人说了算。

那天她牵着陆江来走出国公府,外头下着小雨。他一直低着头,走到门口突然站住,回头看了眼那扇大红门,一句话没说,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终于松了口气。
后来他们一起回了南边的山里。新茶刚采完,满坡都是绿芽。陆江来重新拿起炒茶锅,手上的茧比以前厚了。荣善宝坐在屋檐下整理账本,秀琼在灶前煮饭。没有人叫他少爷,也没人跪他行礼。
他现在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饭吃得香,觉也踏实。有时候路过村口,孩子问他:“你真是国公的儿子?”他就笑笑,说:“我是陆家的儿子。”

村里人也不多问了。谁家的孩子,不是看谁养大的。他炒的茶今年得了评赛头名,奖状贴在堂屋正中,下面压着母亲留下的那块旧布条。
有天晚上我路过他们家,看见屋里亮着灯,两个人坐在小桌旁喝茶。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那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