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他世界丨在南美洲的最后那段日子，我彻底对巴塔哥尼亚没完没了的晴天感到了厌烦。那种光亮蛮横而霸道，如一群顽童持续尖叫，完全是一片毫无意义的亢奋。在旅行的一个月里，由于光线太刺眼，我常常戴着墨镜找墨镜。

另一个腻烦晴天的缘故是，南美洲山区的道路大部分没有铺设沥青。在巴塔哥尼亚干燥少雨的夏天，这样的砂石路注定尘土飞扬。想象你正身处火星表面：太空车在一望无际的荒凉中行驶，车辙印被狂风磨平。每当从缓坡高处驶下时，你会惊讶于那笔直的道路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某种巨大的刻痕——道路呈完整的直线，转弯处是生硬的钝角或锐角，折尺一般，测量着天际线。

眼前的大地比火星更原始，因为太空车大概率是自动化的，而南美的租车公司大部分只提供手动挡。于是我们开了一辆破旧的尼桑手动挡行驶在那粗犷的砂石路面，车后一骑绝尘，胎噪与风噪叠加在一起，震耳欲聋，就连把涅槃乐队的Come As You Are开到最大音量都听不清。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坐在一台烘干机的滚筒里。每当目及之处出现一团小型沙尘暴，那就意味着对向有来车，你最好立刻将车窗摇上，否则就等着一顿沙尘浴吧。

尽管如此，上路一两周之后，我也谅解了当地为什么不给这些路铺设沥青，因为确实毫无必要——在这些动辄上千平方公里的荒原上，没有人烟，没有起伏，来往车辆比散落的原驼更稀少，我们疑似能看到地平线呈弧线微微弯曲。

想起挚友说的，如果“走不出大山”是一种叙事，那么“走不出荒原”则是另一种困境——这旷阔本身就是无形之山、无边之海、无墙之狱，就连时间本身也会被冻结：谷歌导航说抵达目的地要5个小时，而当我们开了1个小时，谷歌仍然说需要4小时50分钟。最夸张的一次，600多公里，谷歌说要8小时，而我们从早晨7点出发，直到夜里11点才到达：16小时，比谷歌预计的多出1倍。

也就是在时间冻结那天，在无尽颠簸、浑身散架的时刻，我们一度驶上铺设了沥青的马路，那突如其来的丝滑令我们惊恐万分——旅伴克里斯惊呼道：我们是死了吗？这是到了天堂吗？我们的屁股呢？我们的车呢？怎么没有感觉了？

我被他这西班牙式的幽默逗得大笑，摇下车窗号叫：我爱沥青，沥青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发明!

克里斯是西班牙人，在中国生活了10多年，我们因为飞滑翔伞而认识。过去几年里，我们时不时一起去飞伞，彼此逐渐熟悉。他的飞行技术很好，为人善良幽默，我猜测他应该是合得来的旅伴，最重要的是：他的西班牙语到了南美洲会派上大用场。

……开学季文学高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