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自序丨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在互联网络和各种论坛讲座盛行的当下,历史已成为最便宜的下饭菜。人们似不屑于知其然,即可大谈其所以然。而我以为,历史所能予以我们的一切启迪,皆蕴含在其进程之中。既存在客观大势所趋之必然,又体现于种种主观人为之偶然,这正是历史的复杂性之所在。即使多学科融合日益成为潮流的现代史学研究,仍需以实证为基础。只有先澄清史实,然后才能逐步上升到宏观理论概括,即义从史出,而非相反,仅将史实当作意识形态的证据。但如何发掘和体会历史的含义,在某种意义上说,又是个人的主观采择,所获得的历史观,其实是自己价值观的投射。只有价值观不断进化,历史观才能随之更新。借用先哲之言,即“新知”与“道”。“深造”何敢企望,而“自得”则可用以自勉:虽愚者千虑,亦必有一得。
明清嬗代,或有清代明,是继元代之后,北方少数民族再次一统中原的大变局,也是中国多民族国家形成中的重要一环。当时历史的主角不仅限于明与清,更有农民起义军。从直接结果来看,明朝是被李自成大顺军推翻的,而非亡于清军之手。然若将视线稍加拓展,明末农民起义的兴起,以及从低谷复燃,以至如火燎原,皆因明朝全力对付后金(清)。即西南川黔土司大规模叛乱,亦与此有关。明与后金(清)相持二十余年,国力消耗殆尽,各种社会矛盾日益激化,兵变民乱相交而起,君臣之间离心离德,愈行愈远。崇祯末年,曾有与大清国讲和与迁都南京之议。皇太极屡屡放言与明议和,其中诚伪,尚待细究。而明朝统治者却不善变通,以缓和形势。至于南迁,本不失为穷余一策,亦因朝臣异议而止,是则唯有坐以待毙。基于上述考虑,本书试以“辽东之役”为主线,重新阐释明清嬗代。问题既涉及明与后金(清),则应于双方皆有较为透彻的理解,如同两造对证,方可定谳。其所以至今尚未达成共识,确有客观困难。明清之际,史料繁多,且真伪夹杂,如何还原史实,绝非易易。相较而言,明朝史料远多于后金(清),研究却似更为薄弱。本书偏重于明朝一方,以冀拾遗补阙。
我自1989年追随恩师王锺翰先生改学清史,已年过不惑。从满族入关前历史开始,直到2012年做到康熙朝,正好退休。我之所以转向明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却一笔旧账。最初作博士学位论文《满族八旗制国家初探》,将其定义为以父权制为核心的奴隶制国家。无论是经济形态,还是国家体制,皆处在古代文明社会的门槛,且存在难以克服的内在矛盾。较之明朝成熟的专制皇权体制,八旗制国家的落后性一目了然。按明人说法,后金建国,其地仅当汉之一大郡。且全部成丁亦只六万,远非元代蒙古、完颜氏大金可比,绝无可能纵横无忌,事实也是如此。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能连连得手,实因辽东早已残敝不堪。明朝虽步入垂暮,但毕竟是大国,何以屡屡调集大军征伐后金,竟无能奈其何,问题显然出在明朝一方。倘若对万历朝的决策与方略缺乏具体了解,则于明清嬗代之伊始,即难作出合理的解释。
清统治者入主中原,以“首崇满洲”“国语骑射”为国是。清初五大弊政,均显示出强烈的民族征服性质。尤其是剃发、改衣冠,更是“二千年未有之奇变”,对于广大汉族人民可谓一场空前浩劫。正因民族矛盾尖锐至极,方有农民起义军余部与南明政权合流,共同抗清。清初统治者面临的形势如此严峻,何以未重蹈李自成之覆辙。窃以为,清政权之得以稳定,并非全赖八旗铁骑,而另有两项秘诀:其一,接管明代国家机器与官僚集团,并精简明朝军队为之效劳,这当然需要榨取高额赋税作本钱。专制集权国家的威力,绝不可低估。无论弊端如何严重,只要外无强敌,内不分裂,镇压反抗叛乱,大体绰绰有余。反观李自成入京四十余日之所作所为,亦无怪玄烨谓其为清朝定鼎作驱除。其后南明永历政权、三藩之乱,皆颇具声势,而终归失败,最重要原因即在未能组成有效的政权。其二,以文字狱钳制言论,同时加强舆论的控制与引导,且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中原正朔王朝的继承者。汉人士大夫官僚侥幸得生之余,遂受宠若惊,争先恐后将历代相传的“道统”拱手奉予“治统”。满洲统治者既兼治、道于一身,还何须顾忌,又何愁文治武功无成。总之,暴力配合意识形态,是清政权成功的关键。问题是明朝末年何以做不到?论者常一言以蔽之:全面腐朽。但就本质而论,无论何朝何代,专制集权延续到一定阶段,必然失去自我调整与重新整合社会的能力,反而成为赘瘤,被历史所抛弃。
退休之后,再无教学、考核压力。我却不知珍惜光阴,徜徉于明末各类史籍四五年,方拟就一份长编,从后金起兵直到明亡,近六十万字,打算提炼一篇文章了事。2016年写作皇太极入关一文,即察觉准备远不充分,还得临时寻找史料救急。当上溯到隆庆万历之际,李成梁辽东武功曾盛极一时,明人亦多以辽东存亡惟李氏是系,顿时令我陷入疑惑:辽镇之强弱,是因用人而异,抑属于不可逆转的制度性衰败?久久苦思不得其解。别无他法,只有重新补课,从头阅读《明实录》。本书前两篇(原稿为一篇)基本结论即得力于此。朱元璋建立明朝,全国人户仅千万出头,兵户竟多达三百余万,故洪永两朝得以北伐南征,开疆拓土。但明朝之兴起以兵,其迅速转衰亦以兵。及至嘉靖朝,塞外疆土硕果仅存者,惟视为“神京左臂”的辽东一隅。恰逢察哈尔部蒙古迁至兴安岭,辽东边情顿转严迫。幸赖隆庆议和,宣府以西暂且无患,明廷得以加强蓟辽防御,然夷考其实,亦只勉强支吾。而经李成梁“十大捷”、万历中叶“东征”之役及矿税使搜括三大劫难,辽镇更呈瓦解之势。后金建国自立,明朝上下震惊,欲再行遏制,为时已晚。后三篇进入明清嬗代正题,则多赖《筹辽硕画》所载大量疏奏,庶几弥缝于《明实录》与《满文老档》之间。其中第五篇论熊廷弼经略辽东,更须辨析其本人文集,极费周折。本书内容,一览目录即知大概,不必在此赘述。
重新提笔,已年逾古稀,适逢新冠疫情暴发,生活节奏被完全打乱,精神压力更大,文章不时中辍。虽勉力坚持至今,其实仍是一只断尾蜻蜓。聊以自慰的是,在我的理解中,辽东失守是明清嬗代最为关键的一环。萨尔浒战败之后,明朝重新征募大军赴辽,并开海运以供粮饷,不但四海骚然,辽东本土亦不堪负荷,然终未能保此一隅。苟明乎此,则知辽东既失,再谈恢复,诚如逆水行舟,即有能者出,恐亦无力回天。此乃历史大趋势中显示的基本逻辑。主题框架一经确定,后续部分的论述,大致可转化为“技术性”工作。当然,这绝不意味有清代明是历史的必然。历史是人在主观意识驱使下的活动,如何判断客观形势,作出抉择,实际上处处充满变数,大有探讨的空间。只要深入史实,即不难发现,明朝虽累累错失时机,后金亦未能免。战争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双方基本决策是否正确合理,而且在哪一方失误更少,更重要的是认清现实,及时迷途知返,否则悔之无及。
我原来所写的几篇清史文章,大多以某一历史人物或事件为中心展开。本书旨在说明辽东一镇从衰弱到溃散的内在原因与外部影响,明与后金之间的形势消长,以及明朝的决策与调兵筹饷的过程,皆冗长而琐细,对于普通读者,确实很难激起兴趣。但非如此不足以说明辽东明军何以自乱自败,致使后金一举夺取沈辽。历史的发展脉络一经厘清,许多曾被视为焦点,乃至不惜大费笔墨的战争过程,在业内人士看来,或许就变得顺理成章,不再那么吸引眼球。文章体裁与风格必须服从主题所规定的思路。虽明知费力不讨好,亦只能如此。本书虽贯穿同一主题,却仍不采用章节体,我个人观念偏于守旧,总认为论文更便于凸显“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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