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为写下这个故事，我已迟疑了太久。它千真万确，也正因为如此，才字字沉重，如鲠在喉。
今天早晨，我在冬日的林间漫步了一个多小时，几重缘由汇集于心，让我最终认定：是时候了，是时候将它公之于世了。缘由之一，是这些年来我收到了许多封信。写信的父母们，都有一个像我女儿那样的孩子。他们来信问我该怎么办，我回信时，也只能告诉他们我自己是怎么做的。他们问我两件事：第一，他们该为孩子做些什么；第二，面对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的痛苦，他们又该如何独自承受？
第一个问题我尚能回答，但第二个实在太难。因为承受那无可逃遁的悲伤，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就像独自走过的一段幽暗长路。
然而，仅仅苦挨，是远远不够的。苦挨，只会在生命里扎下一条粗粝的苦根，结出阴沉的毒果，甚至将他人的生命也拖入枯萎。承受只是起点，其后必须有全然的接纳，我们亦会懂得：被全然接纳的悲伤，自会带来它独特的馈赠。
悲伤，自有其点石成金的奥秘：它能淬炼为智慧；而智慧，纵然换不来狂喜，也终能赠予人安宁。
决意写下这个故事的最终原因，是想让我的孩子的生命，能让她这一代人有所裨益。她的心智从未超越幼年时期，因而永远是个孩子，尽管按年岁，她已到了可以嫁人生子的年纪——那些永不会降生的，我的儿孙。
当我得知她将永远只是个孩子时，从我心底迸出的第一声哀鸣，是我们在无可避免的悲伤面前都会发出的那声亘古的诘问：“为何偏偏是我？”
对此，不可能有答案，也的确没有答案。
当我最终明白永远不会有答案时，我的决心凝聚成一种意志：要从这无意义的命运中，淬炼出意义；从这无解的难题里，亲手锻造出答案。我立誓，我的孩子——她那天赋异禀，即便永无机会施展——也绝不能被白白辜负。如果她无法通过自己的音乐天赋为她那一代人做出本应有的贡献，如果她健康的身体永不能开花结果，如果她旺盛的精力不能用于创造，那么她的处境，她如其所是的生命存在，就必须对人类有所助益。无论以何种方式，她的人生必须掷地有声。
知晓她的一生没有被虚掷，或许能慰藉那无法被阻止或治愈的、日夜啃噬我心的伤痛。
这个决心并非瞬间形成。我慢慢地走向它，一旦抵达，便在她生命中的岁岁年年里，坚守不渝。我让这誓愿在静默中生长，始终畏惧着旁人那好奇的、能将人冻伤的目光。而今天，现在，我将忘掉那些我所畏惧的人，他们终究是极少数。我将记住那些善良的大多数，他们会理解我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会愿意帮助我达成这个目的，因为这也是他们的目的。我总是为人性的良善而感动，满怀感激与惊叹。相对于少数的窥探者或刻薄的批评者，相对于极少数以他
人之哀为乐的人，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善者。我渐渐相信，人性本善，并且我观察到，这份善良存在于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也确实能够在种种腐坏之下屹立不倒。仅凭这份人性的良善，就足以给世界带来希望。
这些年，我时常自问，是否会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为了我的孩子，必须将她的故事讲述出来。我畏惧那一刻的到来，至今仍心怀畏惧。然而，时候已到。
因为，我们的国家正兴起一场伟大的新运动，旨在帮助所有像她一样的孩子。当然，对她而言，一切为时已晚；但对许多年幼的孩子而言，为时未晚；对那些尚未出生的生命而言，更是如此。因为我们正开始理解，智力发育迟缓者在人类社会中的重要性与意义。几乎每一百人中，就有一人是或将会是智力发育迟缓者，其中大多数的迟缓并非由遗传导致。那种“家族遗传病”的旧日污名，往往是一种不公的烙印。
智力发育迟缓儿童的总数与总人口相比，比例虽不算大，却也足以在各处引起困扰。这些孩子的存在，让家庭愁云满布，父母心力交瘁，教室秩序混乱——而这一切，并非他们的过错。随着父母亡故或无力照管，随着老师的放弃，这些孩子无助地漂泊于世，所到之处，皆是混乱。他们沦为更聪明之人的工具；他们是无可救药的少年犯；他们误入歧途，因为他们对自己所为一无所知。而他们所做的一切，皆出于无知，因为在上帝的众多孩子里，他们是最天真无邪的一群。
我为这种理解的曙光而欢欣，因为在此之前，公众对他们的态度是何等荒谬。当一个孩子反应迟缓，跟不上学业，甚至吐字不清时，他的父母便陷入了迷茫与羞惭。这成了一桩讳莫如深的家丑。邻里之间交头接耳：“某某家的孩子，不正常。”整个家庭都在学习伪装，假称可怜的哈利或苏西只是“开窍晚”。父母的羞耻，如瘟疫般在家中蔓延，悲伤的阴云笼罩一切。
而那孩子本身，那可怜的小生命，他纵然懵懂，却也能感知到自己的“不如人”。他活在密不透风的阴郁里。母亲看他时，嘴角毫无笑意；父亲一瞥见他，便仓皇地移开视线。尽管他们仍本能地爱他——为了人性的尊严，这颗心会不顾一切地去守护它亲手缔造的十字架——可孩子已经懂得，自己是不幸的化身。无论他去往何方，一道无形的影子，总走在他的前方。
谢天谢地，如今，这道影子正在消散。智者开始论证，接纳智力发育迟缓者作为人类家庭的一员，并教给他们力所能及之事，让他们能自得其乐并对社会有用，这不过是情理之常。为实现这一点，基础研究工作必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我们必须设法找出为何如此多的人心智无法完全发育。其中必有补救的方法，也必有可预防的起因。比如，我们知道若女性在受孕头三个月感染德国麻疹，其子女可能患有天生心智缺陷，但我们不知其所以然。我们必须知道。唐氏综合征患儿可能出现在任何家庭。他们其实是未完成的孩子，通常是头胎或末胎。我们必须找出何种状况导致了这样的孩子的诞生。孩子不该生来就无法长成最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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