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曾有个出了名的泼辣妇人,她嫁了个叫杨大的老实汉子。这杨大是个木匠,手艺不差,可偏偏在家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妇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稍有不如意,便摔盆砸碗,指着杨大的鼻子骂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杨大呢,缩着脖子,连声应“是”,活像耗子见了猫。
这妇人有个相好的,姓陈,生得油头粉面,嘴甜会来事儿。陈某隔三差五登门,妇人见相好来了,立即令杨大出门,限他天黑之前不许回来。他就在外头树底下蹲着,啃干饼子,等到日头落了山,估摸着陈某走了,才敢蹑手蹑脚推门进屋。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背地里戳他脊梁骨:“杨大这窝囊废,老婆给他戴绿帽,他还给人腾屋子,简直不是个男人!”
杨大不是没听见,可每次一瞧见妇人那横眉竖眼的架势,刚鼓起来的气就泄了。
他有个表兄,在县衙里当县丞,姓周,是个爽直性子。一日周县丞下乡办事,正撞见杨大蹲在田埂上发呆,便拉他到路边茶棚坐下,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还有没有半点血性?你媳妇偷人,满城风雨,就你装瞎子!那姓陈的奸夫把你当猴耍,你倒好,还给他俩看门放哨!照我说,这种奸夫淫妇,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你杀完了,我替你在县太爷面前周旋,保你无事!”杨大听了,浑身一哆嗦,半天才嗫嚅道:“杀……杀人是要偿命的……”周县丞恨铁不成钢,大声说道:“你只管动手,官司我兜着!”杨大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正让杨大起了杀心的,是那天赶集。他挑着两把新打的椅子去卖,正好在街口碰见陈某,杨大陪着笑脸,主动打了个招呼:“陈哥,赶集啊?”谁知陈某斜眼一瞟,鼻子里“哼”了一声,昂着头擦肩而过,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杨大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周围人哄笑,有人喊:“杨木匠,你媳妇喊你回家烧火呢!”杨大攥紧了扁担,指节发白,牙咬得咯咯响。
那天晚上,他在小酒馆灌了半斤老白干,醉醺醺摸回家。推开院门,屋里灯火通明,卧房传出一阵浪笑——正是那妇人和陈某的声音。杨大耳朵里嗡嗡响,想起表兄的话,想起陈某那鄙夷的眼神,想起这些年自己当牛做马、低三下四的日子。一股血直冲脑门,他冲进灶房,抄起剁肉的厚背刀,一脚踹开卧房门。
床上两人惊得坐起来,妇人尖叫:“你敢——”话没说完,杨大已经扑上去,一刀、两刀,红白飞溅。陈某光着膀子想跳窗,被杨大揪住头发拖回来,手起刀落。转眼间,屋子里静了,只有血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杨大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摇摇晃晃出了门,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他径直走到县衙门前,把两颗头往台阶上一放,自己跪在石板上,扯开嗓子喊:“杀人犯杨大,特来投案!”
县太爷连夜升堂,一看这阵势,又见人头确凿,正要动刑审问,周县丞从旁闪出,递上一封状纸,上面写着奸夫淫妇如何通奸败俗、杨大忍无可忍、一时激愤云云。周县丞又私下跟县太爷耳语几句——那陈某本就是外来的流窜无赖,那妇人也素来不守妇道,乡里乡亲多有证词。县太爷顺水推舟,判了个“因奸杀命,情有可原”,将杨大当堂释放,还嘉奖他“除奸肃风”。
从此杨大还是做他的木匠,只是再没人敢笑他窝囊了。茶余饭后,人们说起这桩血案,都咂嘴道:“兔子急了还咬人,莫欺老实人太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