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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文萃丨在我的脚下,灰烬变成了白色,天空则呈现为海蓝色。我在两天之后发现了

文学汇 文萃丨在我的脚下,灰烬变成了白色,天空则呈现为海蓝色。我在两天之后发现了玛丽23的信息。细密工整的字迹被书写在不可摧毁的透明塑料薄膜上;卷起来之后装进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管子,当我把管子打开时,里面发出一声轻响。这信息并不是特地留给我的,实际上,它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它不过是人类及其后继者那种荒谬又崇高的见证冲动再次显现,只为留下一点见证、一个痕迹。

信息的基本内容散发出深重的忧郁气氛。为了走出纽约的废墟,玛丽23不得不经过许多野蛮人的聚集地,有的规模还相当大;跟我的情况不同,她寻求跟他们建立接触。她在他们中引起的恐惧多多少少给了她一些保护,但她仍被他们野蛮的相处模式所震惊: 对老弱病残的冷酷无情,对暴力与等级压迫的无尽渴求,以及花样百出的性羞辱手段。我在阿拉孔附近经历过的那类场景,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几乎一模一样,就在纽约——这两处部落相隔十万八千里,而且七八个世纪以来,它们之间没有任何接触。野蛮人的每一次节庆活动都伴随着暴力、流血、折磨;那些复杂而又残忍的酷刑,竟成了他们保留人类先祖创造力的唯一证明;他们的整个文明也就局限于此。假如人们相信道德品行能遗传的话,那也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了: 必然是最残忍最粗暴最具有攻击性的个体更有可能在长期冲突中幸运地存活下来,并把他们的性格特征传给后代。在道德遗传方面,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无法进行反驳;但是玛丽23的证言,如同我的证言,足以佐证至圣修女对人类之人性所作出的最终判决,也证明她放任两千年前启动的灭绝进程继续发展这一决定的正当性。

我们不禁好奇,玛丽23为什么仍要继续前行;她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她有过放弃的打算,但是,某种宿命论或许在她的心头生出,如同在我的心中,如同在所有的新人类心中,这与我们对自身不朽的认知有关。这种心态让我们意外地接近那些笃信宗教的古代人类——精神结构往往比孕育它的现实存活得更久。达尼埃尔1实现了技术上的永生,至少达到了肉体再生的阶段,他依然表现得如一个凡人,烦躁、疯狂、贪婪。同样,我主动脱离了保证我永生不死的繁衍系统,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我的基因得以无限复制的系统,我深知我永远无法理解死亡;永远无法像人类那样同等地体会厌倦、欲望,还有恐惧。

就当我准备把那些纸放回管子中,我突然发现里面原来还有东西,但我很难一下子把它掏出来。这是从一本人类的口袋书中撕下来的一张纸,它折了一道又一道,直到叠成一个薄薄的纸片,当我试图把它展开来时,它碎成了几片。在最大的那张碎片上我读到了这样的句子,马上猜出来这是《会饮篇》中的一段对话,阿里斯托芬阐述了他关于爱情的观点:

“一个男人,无论他所依恋的是男童,还是女人,当他遇到他的另一半时,那真是一种感人的奇观,他们会被温柔、信任和爱的疯狂情感攫住;他们不愿意再分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就这样,他们一起度过他们的一生,而无法说出他们彼此在期待着对方什么;因为,并非仅仅是感官上的愉悦让他们在对方的陪伴中发现了那么多魅力。很显然,他们两个人的心灵全都希望别的什么,心灵无法说出它来,但可以猜测它,并且让人猜测。”

我还清楚地记得下文: 铁匠赫淮斯托斯出现在两个凡人面前,“当他们在一起睡觉时”,要把他们熔化后再焊接在一起,“使得他们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这样,当他们死后,来到哈得斯的冥府时,他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整一的人,死于共同的死亡”。我尤其还记得最后的几句话:“我们原本是完整的整体,对完整性的渴望与追求,即是所谓爱情。”正是这本书首先毒害了西方人类,然后又毒害了整个人类,它启迪了他们对自己作为理性动物的生存状况的厌恶,植入一个耗费两千年都未能彻底摆脱的幻梦。基督教本身,圣保罗本身,在这一力量面前也只能俯首屈服。“两个人将合为唯一的肉体;我承认,跟基督比起来,跟教会比起来,这一奥秘是那么的伟大。”一直到最后一批人类人生叙事,我们还能找到对此难以磨灭的怀恋。我想把这张纸片叠起来,它在我的指头间化为了碎末;我又盖上小管子,把它放在地上。重新出发之前,我最后一次想到了玛丽23,她还是一个人类,那么的人类样;我回忆起她的身体,但我恐怕没有机会去熟悉它了。突然,我惊慌不安地意识到,如果我发现了她的信息,那也就是说,我们中必定有一个人偏离了道路。

千篇一律的白色地表没有提供丝毫的方位标志,好在有太阳,我在对我的影子作了一番迅速测定之后,得知我确实走得太偏西了;现在我必须朝正南偏一偏。六天以来,我就没有喝过一口水,我已经不可能进食了,这次开小差对我很可能是致命的。我已经不再感到痛苦,疼痛的信号已经减弱,但我感觉到巨大的疲惫。求生的本能始终存在于新人类身上,它只不过弱化了不少;在短短几分钟中,我内心中经历了本能与疲劳的搏斗,我很清楚,本能终究会战胜疲劳。我缓缓迈开步子,重新向着南方上路。

我走了一整天,然后又是一整夜,依靠头顶上星座的指引。三天之后,清晨时分,我发现天上出现了云彩。它们丝绸一般的质感仿佛是地平线的变体,光线的颤抖,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海市蜃楼,但是等我走得更近时,我更清楚地分辨出了一层层白得非常漂亮的积云,它们被超自然静止的纤细云缕分隔开来。大约中午时分,我穿越了云层,发现自己面对大海。我到达了旅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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