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帮乐兮学习八年级上册古诗文,第一首是唐朝人王绩的《野望》。乐兮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没啥名气?我好像第一次听说。
他有这样的疑惑很正常,大唐的特产就是诗人,流派众多就不说了,每派还都有自己的巅峰。诗人扎堆,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诗魔白居易、诗鬼李贺、诗豪刘禹锡,个顶个的好。在一众神仙鬼怪中,王绩确实显得有些黯淡。但这完全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事实上他是那个年代最特别的诗人。今天聊聊他的故事。
王绩身上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叛逆贵族
王绩出身士族,他这一支与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渊源深厚,虽然王绩出生在今天山西河津,但如果往上追溯,他们属于太原王氏“祁县”这一脉。
在这里我需要略微解释一下士族是什么,它是一种门阀制度,从东汉末年直至唐朝末年,在政治上,他们垄断了官场,在文化上,他们垄断了知识与解释权。在血统上,搞极端圈子内部联姻。他们有实力到什么程度?一句话可以概括: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士族。
哪怕到了唐朝,李唐皇室都当了皇帝,想找五姓七望联姻依然会吃闭门羹。在士族眼里,靠武力夺天下的陇西李不过是暴发户,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贵族”。
你也许要问,就算太原王很牛逼,这关王绩什么事?就好比《红楼梦》中贾府如此显赫,也有贾芸贾蔷这样的破落子弟啊。
你问得好,但在王绩这里不成立。他不止出身望族,他的家族也正得势。当时的人称他们家是“六世冠冕”“家富坟籍”。王绩的父亲王隆是隋朝的顶级知识分子,哥哥王通是隋朝末年的大儒,世人称之为“王孔子”,你想想一个人得到什么程度,才能被大家认为他可以和孔子相提并论?
那么这个王通是不是徒有虚名呢?也不是,举一个例子你就懂了,唐朝开国名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都是王通的门生弟子,他一个人培养出唐朝的半个朝廷。
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再补充一个冷知识,这个王通有一个孙子名叫王勃,就是初唐四杰之一,写《滕王阁序》的那位天才。他是我们今天的主角的侄孙。
也许你要继续问,你说这些干嘛,就算爸爸哥哥侄孙都有本事,关他王绩什么事?
哎,可是王绩本人也很可以,他11岁游离长安,见到了权倾朝野的大臣杨素,王绩在杨素的私人宴会上谈吐自若,充分展露出学识广博、不怯场的特点,被在场的人称为“神仙童子”。
这个神仙童子长到15岁就举孝廉当了官,从这一点你就能看出士族是个什么东西,只要出身好,那就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15岁能当官。不用参考中高考,更不用考公。
王绩拥有这样的家世背景,他几乎一出生就在罗马,他的人生本应该写着四个大字:人生赢家。但他偏不!他不要这些。
王绩的第二个关键词:酒精里的全才
王绩这个人,一生最大的特点就四个字:嗜酒如命。另一个特点是,不爱当官。
他第一次当官时,天下还是隋朝的,他不喜欢天天和公文打交道,就主动申请到外地当县丞。结果到了地方上天天喝酒,不理政务,不久就被人弹劾。他也不觉得丢脸,也懒得找关系通融,索性说自己病了,直接辞官回家。
他第二次当官时,唐朝已经建立了,朝廷征召,他不能不去,但他选择去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当时门下省有个人叫焦革,特长是酿酒,据说能酿出天下第一的酒。王绩为了能喝到这天下第一的酒,竟主动申请去当一个不入流的官。
他第三次当官时,已经是唐贞观年间,整个社会风气积极向上,大唐盛世初见端倪,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想力争上游,唯独王绩还是泡在酒缸里。天下第一酿酒师焦革去世了,王绩觉得天要亡他,于是辞官回家。之后朝廷又征召了他一次,他去了没几天再次辞官,从此彻底隐退了。
你听到这里会不会有点腹诽,觉得这个王绩不识好歹,不事生产,就算不是坏人,也是货真价实的懒人。
只是容我说句放肆话,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如果仅以今天的眼光,那没有一个人不是该杀,没有一个人值得被体谅。可我们既然评价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最好还是还原他所处的时代,他的处境,他的性格。
在王绩身上我们能明显看到魏晋风度的影子,他身上那种狂放、疏离、冷眼旁观的劲儿,不但跟阮籍嵇康一脉相承,甚至可以说是竹林七贤在唐朝的转世重生。
说他们相似,主要是两个维度。
手法相同,都是以酒为盾,以狂为甲。
当年司马氏篡魏,政治氛围恐怖,阮籍为了躲避司马昭的联姻,硬是让自己喝醉了六十天,说媒的天天登门,却连一句清醒话都捞不到。嵇康一个美男子,选择隐居,在柳树下打铁,他是用冷漠对抗他看不惯的世道。
而王绩出身在隋唐交替的乱世,为了喝酒自甘堕落,在官场也不好好办事,整天被人弹劾。他为自己塑造出两个公众形象,一个是酒鬼,一个是废物。而正是这两个形象,变成他最坚固的盾牌。无论谁上位,都不屑于清算他这样一个醉汉。
内核相同,都是繁华世界里躲在角落的那个人。
阮籍最有名的习惯是,心情苦闷了就独自驾车,没有目的地乱走,走到没有路了,就放声大哭。史称“穷途之哭”。这种找不到前路,天地虽大却无处容身的绝望,在王绩身上也有,具体到《野望》这首诗里,就是:徙倚欲何依。
当王绩看到“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万事万物都能在黄昏找到自己的归宿,人人有家回,有事做,唯独他自己在东皋上彷徨。这种置身于人间,却又意兴阑珊的孤寂感,与阮籍的穷途之哭是有着相似的内在频率的。
只是王绩到底不是阮籍,他有自己的圆融,也正是这份圆融保护了他,拯救了他。因为他在继承魏晋傲骨的同时,还学习了陶渊明式的生活美学。
嵇康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剑,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终换来了广陵散绝的刑场悲剧。阮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一生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惊恐中,他的活,是以折磨自己为代价。
王绩和他们不同,他不反抗了,他退得很彻底。直接把身和心都安顿在家乡的天地间。他不仅喝酒,还研究怎么酿酒,怎么种药,怎么跟一个不会说话的邻居好好做朋友。
王绩把魏晋名士那种带着自毁性质的狂,转化成大唐田园里接地气的逸。他用酒精晕染了现实,又用田园疗伤。
彻底隐退之后的王绩自号东皋子,他在家乡续编焦革的酿酒法,写了《酒经》和《酒谱》,还专门写了一篇《五斗先生传》,纯纯为了向自己的偶像陶渊明致敬。
他在东皋的生活就像《野望》里写的那样,带着奴仆耕地,采药,骑着牛在田野里闲逛。遇见乡间的杜康庙就去祭拜,遇到别人喝酒,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坐下就喝,喝醉了就睡。
他活得诗意,人也安逸。
王绩的第三个关键词是破局者。王绩在文学史上地位极高,因为他是中国古代第一位写出完整五言律诗的人。
在隋朝和唐朝初期,流行的诗风是“齐梁体”,讲究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内容空洞,情感虚伪。王绩对这种诗极为反感,他有一套自己的创作审美。
语言要朴质,不堆砌华丽词藻,用大白话写景抒情。
还要回归田园。他是陶渊明之后,孟浩然之前,最重要的田园诗人。他把汉魏的骨气,陶渊明的自然,重新带回到被香艳风统治的唐代诗坛。
闻一多先生在《唐诗杂论》中曾这样评价王绩:“他是唐诗第一声春雷。”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王绩流传下来的诗数量不算多,但质量极高。他的作品几乎都围绕着美酒和隐逸,除了《野望》之外,还有几首也极好。
比如这首《过酒家》,其中有句: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文词浅,不用解释也容易看懂。意思却不浅,在当时虚伪谄媚的宫廷诗中,他公开宣称“大家都醉了,我怎么忍心独自清醒”。这两句不仅写喝酒,更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又比如这首《田家三首 其一》,有句:不如归去东皋上,数亩荒田一草堂。
写这首诗时他还年轻,人在官场,觉得内心彷徨,于是发出不如归去的呼喊。这首诗也见证了他想要归因田园的初心,为之后的归隐做了伏笔。他不是就嘴上一说,而是真的想隐。
如果说以上这些诗句,零零散散诉说着王绩这个人的审美,趣味,对人生的看法,那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就可以称为神作了。
“王绩者,东皋子。太原人,或绛州人。少嵗好读书,博闻强记。……性简傲,志衰疾。不能俯仰当世,以此自放。”
他用极冷静的笔调总结了自己的一生,没有为自己涂脂抹粉,没有故作高深,他甚至交代家人:弹琴饮酒,以此送君。意思是,我死了你们也不要哭哭啼啼,供奉我只需一杯酒,一把琴。
人在面对生死时,会暴露全部的自己。有人平时仙风道骨,却在垂垂老矣时面露苦相。有人一边醉生梦死,一边奢望向天再借五百年。而王绩是知行合一的人,他明白自己选了什么,他选什么就爱什么,不贪心,不奢望。
我总觉得一个聪明人很难不幽默,王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隐居之后给朋友写过一首诗,大白话直出,有几句是这样:
百年多事忙,那个得优游。仰面望青天,不如且饮酒。昨夜见吴纲,今日见庄周。借问长生法,双双不开口。
他去梦里向神仙问询长生不老,结果人家闭口不言。他顿悟了,与其追求长生,不如仰望青天,把这杯酒先好好喝了。
这些朴实无华,从心里现掏出来的句子,就是王绩这个人的生活哲学。隋唐交替的乱世里,群雄逐鹿,他冷眼喝酒。大唐的贞观之治里,人人图强,他依然冷眼喝酒。
这世界是由建设者们打造的,时代音律,是由智慧与劳动共同谱成的。但是在历史的缝隙,总得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合时宜,话说不中听,做事不上道,活在正统之外,但却活泼泼地留下了自己的声音,大声抒发自己对这世界的看法。
我们需要少数派。而王绩就是这样的少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