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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3【】男子无才便是德——薛宝钗的“兰言”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一章中,宝钗劝黛玉

4233【】男子无才便是德——薛宝钗的“兰言”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一章中,宝钗劝黛玉少读杂书,这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对女子的规训——薛宝钗果然是个老封建,时刻教训女人不准自由发展。但问题在于,在当时的社会,知识的扩展并不必然带来安全感,反而可能增加被误解与审视的风险。这一点书中不止宝钗,黛玉和探春也有这样的顾虑: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后,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喜、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了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闺阁诗词不能外传,这种现象无疑是一种不公,而且为我们现代人所不能接受。但也不可否认,这种系统性整体性的难题并不是某个人以一己之力所能改变,一如书中众女儿都极为出色,也不乏预见到家族行将败落者,但仍然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更遑论其他。说到这里,一些人可能仍然觉得不对:这种说法是否接近于受害者有罪论,发生事件先从自己找原因呢?那就要更进一步,从宝钗的特点说起。宝钗并不是没有才华,但准确一些说,她的特点在于“博学宏览”,杂学旁收无书不知。当人拥有越强烈的知识广度与深度,人便越容易对制度产生思索或反思,即著名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而宝钗的思考,让她的“规训”不再是单纯评论女子,还同样力度的在“筛选”男性。中国古代社会,对男性和女性的要求是不同的,后者很容易被筛选,而前者,至少在许诺层面上,不被允许这种行为。说是耕读传家,但很多情况下,“耕”是实打实的劳动,“读”就显得微妙,且女子只能耕而不能读。男性无论实际上是否有才,他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无才,甚至是不是名落孙山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有理由通过科举的理由去把自己置于高位,被投资与扶持,追求着“学而优则仕”。他即便才具平平屡试不第,仍然能够不断以功名作为未来的允诺,获得家族持续的期待与投入,读书被默认为天然正当,而且能以此不断被投资的事业,而女子并不能获得相同待遇。而宝钗反驳了这个观点,她否定了男性群体内无论是谁,都能去任意“画大饼”地,以追求科举中举名义而不断获取期待这一行为,而是置以高度现实主义的判断,并给出一个无法否认的理由:如果一个人缺乏基本的责任感与道德约束,即便具备知识与表达能力,也未必会转化为正向行为,反而可能扩大其破坏力。换言之,读书并不意味着一定进步,教育并不一定必然导向更好的品性。因此,她的思路并不是“鼓励所有男性都能提升”,亦或是化身为一些人梦想里“贤妻扶我青云志”里的那位贤妻,而更接近一种结构性筛选:对无法承担责任、无法约束自身欲望的人,直接降低其进入更高社会层级或掌握更多资源的可能性。——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宝钗这样的有趣之处在于,她既没有浪漫化女性的才华,也没有浪漫化男性的才华。她觉得诗词只是微末,不是女儿的事,这个观点常被批判;但倘若加上后半句,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便不一样了。诗书并不能自动制造君子,功名也不能天然证明人格,宝钗对于两者的态度是一致的:必须首先考虑德性的承载能力。于是宝钗的观点就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种极其罕有的,对男子的筛选和拒斥:并不是所有男子都有天资,既然没有,那你也不必读了。

说到底,社会允诺了男性(相比女性)远大的流动空间。而倘若他不具备基本的道德自律与责任意识,那么赋予他过多的知识,未必是进步,反而可能增加对他人乃至整体秩序的伤害,譬如贾雨村: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在这种情况下,将其限制在较低风险的生活结构中,反倒构成一种负责任的安排。这种思路显得过于冷静甚至冷酷了,因它冒犯了一个预设: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背后,是“男子'求'才便有德”。从这个角度看,她对礼教的态度也就不再是简单的认同或反对,而接近于一种工具化理解。宝钗身上的罪名,有一条便是:她曾劝解过贾宝玉,而并不同样地让薛蟠去读书,由此可见她必然对宝玉别有用心。先不论这样的论证成立与否,我也不觉得说这些话的人就很喜欢薛蟠想为他抱不平,但这种观点是否体现了许多人内心默认的一种逻辑,即一个女子如果只期许(相对)优秀的男子成才,那这种筛选本身就是莫大的可恶?如果不愿意无条件地鼓励所有男性向上,那么你就无权置喙任何一个男性。我想这便是宝钗古怪而令人恐惧的原因之一。她认为,社会一面许诺男性学而优则仕的无限荣光,一面却无法保证这些占据仕途者具有道德,与社会有望。而倘若制度无法立刻改变,便先从个体的层面上依次筛选。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少女,并且是太不像了。似乎这便又反映了另一种焦虑:如果她是一位男子,那么这便是清晰地看懂了世事,果决而有魄力。但她只是一位未出阁的女子,她怎么敢?她又凭什么?这种困惑,最终演变成了对她的妖魔化或庸俗化解读——薛宝钗一定是心机深沉的阴谋家,或者她只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彻底毒害的可怜虫,在压抑中扭曲了自己。无怪乎她被认为古怪离格,薛宝钗确实离格,她自身是离当时女性规范之“格”的,而她的观点也是同样迥异于流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