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部是如何崛起并掌握日本政府的?
日本军部其实从未掌握政府,也从未形成所谓军部霸权或者军国主义,明治宪法体制的底层逻辑是「制衡」。
我将以226事变之后为论题展开我的论述,正即如此,借助近卫文麿上台组建他的第一届内阁之前,日本经历的一段被称为“举国一致”内阁的时期,以及一些战时的法案审议,帮助大家理解内阁、政党与军部的关系尤为必要。因为这个时期通常被简单理解为军部势力抬头、压制政党、一步步走向战争的黑暗前夜。然而,仔细审视这段历史就会发现,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远非“军部独大”所能概括。这段时期更像是一个各方势力——既成(旧的)政党、军部、官僚、财界——在危机中相互试探、拉扯、并不得不进行妥协的时期。议会政治并未突然死亡,军部也远未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整个国家机器是在一种充满内部矛盾的“凑合”与“磨合”中,踉跄地滑向了“意外”的全面战争。
首先,所谓“举国一致内阁”是日本在1930年代的一种内阁形式,通俗讲就是“大家一起来”的联合政府。不管是哪个党、是军部还是官僚都可以,一起凑成的一个“超大联合政府”。而其本身就是妥协的产物,众议院也因为了防范选举产生的竞争,开始对内阁采取审议通畅化的措施(即开始削弱与政府的对立,换取政府不解散议会)。但同时,它不是军部一手打造的坚强战争内阁,而更像是在“二·二六”兵变这样的极端事件后,各方因为害怕政局彻底崩溃而勉强拼凑起来的“应急联盟”。无论是广田弘毅还是林铣十郎的内阁,虽然军部的影响力巨大,但都无法完全甩开议会和政党。广田组阁时,陆军大臣寺内寿一想把政党入阁人数压到最低,但最终政友会和民政党还是各自塞进了两名阁僚,尽管给的职位不重要。这本身说明,军部尽管强势,但在程序和政治光谱上,还不能完全无视政党的存在。议会,尤其是众议院,仍然是政党(特别是政友会和民政党这两大既成政党)的地盘,任何内阁要想通过预算和法案,理论上都绕不开他们。
于是,在这段时期,议会内部出现了非常有意思的“抵抗与妥协”的拉锯战。政客们知道直接对抗军部风险很高,但他们也绝非唯命是从。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民政党的斋藤隆夫在议会发表的“肃军演说”,猛烈抨击军部干政和“肃军”不彻底,赢得了满场掌声。这直接反映了议会内对军部的不满情绪是广泛存在的。另一个例子是政友会的滨田国松与寺内陆相之间的“剖腹问答”,言辞激烈到让陆军省自己都评估说,这暴露了“政党的反军感情”。这些言论和行动,在军部绝对强势的想象中是不应该出现的,但它们确实发生了,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军部的气焰。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政策博弈中,政党联合财界,往往能迫使内阁做出实质性让步。最典型的案例就是1938年的“电力国家管理法案”和“国家总动员法”。电力法案触及财界核心利益,结果在议会审议时遭到政民两党几乎一致的反对(只有社会大众党支持)。政府为了法案能通过,不得不接受大量修改,比如在法案第一条加上了“为使电价低廉、电量丰富”等前提,大大软化了原案中赤裸裸的官僚统制色彩。这完全是议会政治讨价还价的结果。
而更具标志性的《国家总动员法》的出台过程,更是这种“妥协政治”的集中体现。这部法案赋予政府近乎无限的权力,让军事预算规避议会的审议,堪称“战时授权法”。然而,在提交议会前,政府自己就“阉割”了原案中最具争议的条款——禁止集会和解散报纸的权力。为什么?因为政府预感到这些条款会遭到政党的拼死抵抗,可能导致法案暴死甚至引发更大政治危机。于是,在政党大佬的斡旋下,近卫首相指示删除了这些条款。即便如此,在法案审议中,仍有像斋藤隆夫这样的议员激烈抨击其“违宪”。最终,法案的通过也伴随着一个交换条件:设立一个由各界代表组成的“总动员审议会”,作为某种制衡和缓冲装置。这整个过程,充满了旧式政党政治中利益交换和妥协的影子。这说明,直到1938年,既成政党依然保留着一定的政策整合与利益代表功能,并非完全的木偶。
综上所述,近卫内阁前的“举国一致”时期,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的过渡期。它不是一个单极世界,而是一个多力量相互制衡的场域。旧的议会政治和政党逻辑仍在顽强地发挥作用,通过法案审议、舆论批评、利益交换等方式,对军部和革新官僚的激进路线进行着持续的、有时甚至是有效的牵制和修正。而军部方面,则兼具进取的冲动和谨慎的算计,一方面大力扩张自身影响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议会、财界乃至内阁内部的反对声音做出妥协,以避免局势彻底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