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有个女的,她丈夫动手打她两次,都没有还手,告诉丈夫说,没有第三次。她丈夫不信,第三次动手时,那一巴掌扇过来,她没躲。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右脸上,响声在屋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想到。
那天傍晚我拎着菜篮子往家赶,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就像是夏天晒干的竹竿突然爆裂开来,震得走廊里的感应灯都亮了一瞬。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芹菜叶子在塑料袋里沙沙作响。住在三楼的老周家养的那只花猫,从楼梯拐角窜下来,尾巴尖儿绷得笔直。
紧接着,楼上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我看见隔壁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慢慢推开,走出来一位身形略显单薄的女子。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右半边脸明显肿起来一块,像刚出锅的馒头。她没有哭,也没有捂脸,只是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缠着红绳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磨得铮亮,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我认识她。她搬来这才半年,平时碰面总点头笑笑。有回我在楼梯口摔跤,菜撒了一地,她二话不说蹲下来帮我捡,还塞给我一张创可贴。从那以后,我偶尔会留意她家阳台——晒的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蓝色T恤和白衬衫从不搭在一根绳上。
她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门。屋里灯光昏黄,隐约能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形站在桌边,手搭在桌角。她收回目光,抬起右手把手里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看了好一阵。那一刻我才注意到,钥匙尾端拴着一个手指大小的铜铃铛,铃铛上的纹路都磨得模糊了,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这是我家传下来的。”我们后来在楼下小花园里碰上,她告诉我这句话。那天晚上她坐在凉椅上,手里还是那把钥匙,手指不停摩挲那个铃铛。“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又给了我。我妈走的时候说,人活着得有自己的主心骨。”
我递给她一个冰袋,她接过去轻轻贴在脸上,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眼睛却没眨。她说,跟着她妈长大的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她妈一个人打好几份工,下班回来手都肿着,但从不说苦。她妈教会她一个道理:有些底线划定了就像墙上的钉子眼,拔掉了,洞还在。
所以前两次她没还手。第一次她以为是一时冲动,忍了。第二次,她收拾好满地碎碗,冷静地告诉他:事不过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碗凉白开,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可他不信,他觉得一个不爱吭声的姑娘能有多硬气?第三次,一巴掌扇过来,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讲到这里,她把冰袋翻了个面,嘴角居然勾起一点点弧度。“他不是打我,是打自己的脸。”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自家阳台望了一眼——那扇窗户拉着半截帘子,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我总是忍不住想,她手里那把拴着铜铃铛的钥匙,到底是开哪扇门的?她妈留下的那句话——“人活着得有自己的主心骨”——到底要有多大的劲儿才能真做到?那晚她转身下楼没回头,我猜她大概是去远处的公用电话亭找什么人说话。再后来没几天,她家门上贴了一张新纸条,字迹很工整:“房屋出租,请电联尾号3706。”
我再没见过她。那把钥匙和铜铃铛的样子,倒是干干净净刻在我脑子里了。
各位,如果换作你,你会像她那样,忍两次之后,第三次迎面接住那一巴掌,还是早在第一次就做出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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