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为墨西哥“芬太尼之王”的张志东过去的同事和集团成员罕见地接受BBC采访，讲述了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这名毕业于中国顶尖大学的学生，据称是如何成为连接中国化工生产商与墨西哥毒品实验室的关键人物：

“王哥非常重要，他是头号人物。”Enrique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Enrique并非真名。他自称是墨西哥锡那罗亚贩毒集团的一名高级协调人。该集团是全球势力最强大的犯罪组织之一。

在锡那罗亚州首府库利亚坎郊外，他坐在一辆停着的汽车里，确保没人能够偷听谈话。他向记者解释，制造致命毒品芬太尼所需的原料，是如何从数千公里外的中国工厂运往墨西哥秘密实验室的。贩毒集团成员认为，正是“王哥”建立了这条供应链。

据美国司法部称，这名在犯罪世界中被称为“芬太尼之王”的“王哥”，是一名39岁的中国公民，真名叫张志东（Zhang Zhidong）。他于2024年在墨西哥被捕，后来上演了一场戏剧性的越狱，最终再次被捕，并于2025年被引渡至美国。

张志东2025年在纽约出庭时，时任美国司法部副部长Todd Blanche称他是“全球最危险的毒品贩运者之一”。

Blanche还指控张志东“经营一个全球性犯罪组织，将大量可卡因、芬太尼和冰毒输入美国”，并为“数百万美元的毒品收益”洗钱。

张志东已表示不认罪，目前正在等待审判。BBC联系了他的律师，但对方表示案件仍在审理期间，因此拒绝发表评论。

张志东201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2011年，他前往墨西哥，为一家中资铁矿开采公司工作，并很快获得高级职位。

当时认识他的人认为，他是一名头脑聪明、热衷海外生活的年轻专业人士。

“他很会与人谈判，办法很多，也能适应各种环境。”Alex说。Alex也不是他的真名，他曾与张志东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后来又在墨西哥的同一家矿业公司工作。

Alex说，张志东西班牙语说得非常好，对街头用语尤其敏锐，能够与任何人交谈，不过始终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

Alex表示，在墨西哥做生意，有时不可避免地要与地下势力打交道，包括控制该国大片地区的贩毒集团。张志东能够与“当地所有重要人物建立关系，无论是官方人物还是非官方人物”。

据Alex描述，张志东很喜欢墨西哥社会的这一面。他似乎容易被冒险和鲁莽行为吸引。

Alex回忆说，张志东曾撞坏老板的汽车，却并不担心后果。还有一次深夜，张志东开车带他离开城镇，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公路上用手枪射击路牌。

2013年，这家矿业公司倒闭，Alex返回中国，但张志东留在了墨西哥。

Alex说，大约一两年后，张志东开始在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校友的微信群中发帖，提出以优惠汇率帮助别人兑换美元。Alex认为，他当时可能已经开始洗钱。

此外，贩毒集团成员Enrique称，张志东也开始参与毒品生意。美国法院文件指控，张志东自2016年6月起经营一个“规模庞大的毒品贩运和洗钱组织”。

Enrique认为，张志东曾与贩毒集团一名领导人的女性亲属建立恋爱关系，这可能帮助他进入了该集团的核心圈子。

另一名曾为贩毒集团跑腿的成员Luis——同样不是他的真名——回忆起2019年一个炎热的下午。当时，上级要求他为一场会面站岗，而张志东在会上“前来推销自己的产品”。

Luis说，这些“产品”就是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前体化学品，也就是构成芬太尼的基础化学原料。

在Luis看来，正是张志东把芬太尼真正带进了他的世界，并帮助该组织开展了这方面的生意。

Luis说，他很快便成为一名芬太尼“制毒师”，在秘密实验室中生产芬太尼。他称，自己亲眼见过至少五名制毒人员死在面前。他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接触的化学物质从防护服的缝隙中渗入了身体。

“有时候，人会突然昏倒，我们只能把他们抬出房间。”他说。

Enrique介绍说，贩毒集团会向张志东订购前体化学品，而张志东则利用自己在中国的人脉取得这些原料。

据Enrique称，这些化学品随后会通过空运或海运送到墨西哥，再由他的网络分发给Luis这样的芬太尼制毒人员，送入锡那罗亚州的非法实验室。

当被问到，参与一个导致如此多人死亡的行业是否会让他感到内疚时，Enrique说，他自己的一名亲属也死于芬太尼过量。

“这会震动你的良心。”他说。但他随后补充道：“工作就是工作，我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谋生办法。”

面对同样的问题，Luis说，他曾试图停止在实验室工作，但上级告诉他，另一种选择就是携带武器出去巡逻。

他说，老板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穿上防弹背心和装备，出去打仗；要么继续当制毒师。”

据墨西哥安全机构称，张志东经营的非法活动横跨美洲、欧洲、中国和日本。

智库InSight Crime的研究员Victoria Dittmar多年来一直调查化学前体原料流入墨西哥的情况。她表示，像张志东据称扮演的这种“中间人”角色，处在化工生产商与贩毒集团之间最关键的交叉点。

她说，能够拥有张志东据称拥有的广泛人脉和活动范围的人“非常少见”，也是“供应链中的关键人物”。

“他是一名中间人，把墨西哥贩毒组织与中国的前体化学品供应商连接起来。”她说，对外人而言，这个世界极难进入和理解。

“他在美国也拥有非常庞大的业务网络。”Dittmar说，“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一个人能够同时连接三个地区。”

墨西哥当局称，张志东负责出口和分销超过1000公斤可卡因、1800公斤芬太尼和600公斤冰毒。他们还指控张志东每年经手超过1.5亿美元的毒品收益。

美国司法部2025年发布新闻稿，公布了针对张志东的起诉书细节。除毒品贩运外，司法部还指控他招募人员，以100多家空壳公司的名义开设银行账户。

司法部称，这些人会在美国多个地点领取现金，“将资金存入空壳公司的银行账户，再把款项汇入其他受益人账户，在美国境外完成洗钱”。

美国国务院2025年的一份报告称，中国是全球主要的合成毒品前体化学品生产国和出口国之一。

报告指出，中国化工产业“规模庞大”，拥有约16万家公司。尽管中国有关部门采取措施实施管控，但监管部门的人员和设备仍然“不足”。

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告诉BBC，中国是“全球禁毒措施最严格的国家之一”。

大使馆指出，中国已于2019年将所有芬太尼类物质整类列管，这意味着这些物质受到政府严格控制。它们并未被全部禁止，是因为其中一些物质在多个行业中具有合法用途。

大使馆还表示，中国与美国开展的“广泛而深入”的禁毒合作“成果显著”。

2024年10月31日，张志东在墨西哥被捕，他被指参与毒品贸易的活动也因此突然中断。

一名法官作出争议性决定，允许张志东接受居家监禁。但据报道，他从墙上的一个洞口逃出，随后乘坐私人飞机前往古巴，再转往俄罗斯。

俄罗斯边境官员发现他使用伪造证件，随后将他遣返回古巴。古巴又将他送回墨西哥，墨西哥最终把他引渡到美国。

他的被捕成为全球媒体关注的新闻。张志东曾在北京大学学习西班牙语，该校的校友圈也对此感到震惊。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Alex说，“这个故事太令人震惊了，他可能是北京大学培养出来的最知名人物之一。”

在库利亚坎，贩毒集团成员说，张志东缺席所带来的影响立刻显现。

Luis表示，取得前体化学品变得“非常困难”。

“他们把这个人抓走以后，整个体系都乱了。”Enrique说。张志东是“那个在中国拥有人脉的人”，贩毒集团不得不“从零开始，重新建立一条路线”。

大约在同一时期，美国缉毒局开始发现芬太尼纯度下降。该机构称，这一变化“与多项迹象相吻合，表明许多位于墨西哥的芬太尼制毒人员难以获得部分关键前体化学品”。

不过，毒品供应链受到的干扰通常只是暂时的。Dittmar将其形容为一场“持续不断的猫鼠游戏”。

她的研究发现，当中间人被抓，或者关键化学品受到管制后，芬太尼生产者会通过寻找替代品、学习新的生产流程来适应变化。

供应链中的个人也可以被替代。贩毒集团成员称，即使是像张志东这样据称拥有深厚而广泛人脉的人，也不例外。

Enrique表示，目前已经有另一个人可能接替张志东，也是一名中国人。但他说，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无法透露更多信息。

另一名贩毒集团成员自称是一名协调人，负责在集团内部运送货物和调动人员。他说，尽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也就是王哥，才开始的”，但张志东留下了大量人脉，足以帮助贩毒集团继续运作。

“他走了，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替。”

“这门生意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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