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42【cy】雪是突然间下下来的。不久前天空还晴好,云隙间尚能窥见一二蓝天的底色。片刻后阴云凶猛地聚来,上午十点却昏暗得像夜晚。然后就开始下雪,铺天盖地、白茫茫的大雪。这是常有的。尚留在此处的人们早已习惯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得益于一个月前星际移民计划宣告结束,这座曾经亚洲人流量最密集的商业街口目前空无一人。换而言之这颗星球表面也不剩多少人了,除却部分暂留进行收尾善后工作的职员、任其自生自灭的全性,还驻留于此的人多少心怀鬼胎。吕慈将车开进半埋在地下的废弃避难所。暴雪突袭,室外气温将骤降至-20°C。他停下车,没有熄火。这辆针对极端天气特别定制的全地形车隔温能力固然强悍,为此不得不抛却一些舒适度,引擎运行时会嗡嗡地响个不停,带动整辆车陷入持续轻微的震颤。吕慈点亮顶灯。车窗上凝结的冰雾随温差降低融化成一道一道水柱流淌下去,副驾驶位上端木瑛朝向另一侧车窗偏头的倒影被水痕所组成的栅格分切,需要找到特殊的角度才能拼凑出她的全貌:左半边脸几乎完全被刘海挡住,看不见脸上是什么表情,马尾扎得很低,搭在右肩上。左侧肩颈完全暴露在外,圈在脖颈上的电子镣铐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双臂环在胸前,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靠近的、近乎实体的冷漠。吕慈从扶手箱的空杯架里摸出一条巧克力递给端木瑛:”离吕家的配给储备仓只有不到十公里了,等暴风雪过去我们再出发。”端木瑛没有回应。吕慈不知道她是睡是醒,抓着巧克力的手半悬在空中,等了一分钟左右,他略显强硬地将其塞进端木瑛虚抓在左臂上的右手和手肘的缝隙间。他们已经行驶将近一天了,绝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不会说话,只有车内的卫星广播断断续续地响,谁也不伸手调整或者关闭它。被天线捕获的宇宙背景辐射长时间霸占这个空间,新闻主播失真的声音偶尔会替代这种嘈杂的寂静,数十秒后复又被静电噪声吞没。端木瑛已经能把这样不规律的嗞嗞声当作白噪音听了,前排两个驾驶位又是这辆车上为数不多设计时考虑到舒适度的地方,她歪着身子想事情时经常会睡着,醒来也维持同样的姿势看着窗外。上半身向右倾倒,脑袋抵上门柱,座椅左侧空出小半位置。其实最近的端木瑛相比从前健谈不少,这种变化本身即是一种昭示。吕慈认为是随着端木瑛的坦白,双全手得以重见天日,她终于卸下掩藏的重担。但端木瑛知道不是这样。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吕慈开始急切地朝北方赶去,而在研究所等待他的只是一段携带病毒的残缺程序。她一改最开始保持缄默、明确抵触的态度,变成一种中立于其外的冷眼旁观,在必要时刻还会给吕慈一些回应甚至提示。吕慈观察掩体外的雪势,能见度恐怕不足五米,判断:“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们马上出发,在日落降温前到达储备仓。”“下车搭雪墙,这个情况绝对不能走。”端木瑛直起身子,把巧克力撂在仪表台上。之后按开安全带,探身从手套箱内取出防风帽、羊皮手套和护目镜戴上,仔细调整,使其能完全包裹住暴露在外的皮肤,“我暂时不想和你因为赌你的盲开技术死在外面。食物和水都很充足,根本没必要硬着头皮出发。”在户外生存方面吕慈选择信任端木瑛。不仅出于电子镣铐没有报警,依然平稳得以一直以来的节奏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端木瑛从勾结全性被通缉叛逃研究所开始,到前段时间被他堵截,中间流窜了至少一年。而他自己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独自应对极端环境的经验,吕家的后勤保障很充足——得益于此现在他们才能沿途每日都找到吕家的仓库或者庇护所休息——吕仁事故后为了保证人身安全外勤必须至少三人一起出动。尽管吕慈以行事冒险著称,但这种激进确实是圈在一定规则的管辖内的,而现在端木瑛潜移默化地成为这种权威。他拉开手刹,点亮前后车灯,车体以极慢的速度向深处滑行,直到车尾一震,轮胎触及到水平地面。随后掉转车头,使车头向里,排气口朝外。他和端木瑛一样穿戴好防风设备,仔细检查领口袖口等可能灌风的部位,警告端木瑛:“事到如今你不要想拖延时间。”端木瑛内心腹诽。她多拖延一天说不好吕慈还能多报以希望一天。这种话她肯定是不会跟吕慈说的。她在吕慈身后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备用电源,接上应急灯。这是一座空置的地下车库,单行出口,冷风本就难以灌入,狭窄的单行道使砌雪墙的工作减轻不少。吕慈去切雪块并运下来,由端木瑛搭建。她给吕慈交代好可以做雪块的雪的特征、切割雪块的尺寸,末了反复叮嘱:“不能求快。感觉到出汗立刻回来休息。”按照吕慈的性格极有可能做出短时间爆发尽快完成工作的事情。但在这个温度下出汗是致命的,汗水贴在皮肤上会使人快速失温。失去同伴承担重体力劳动,端木瑛也会陷入绝境。她目前不打算死,因此必须保证吕慈的健康。雪墙搭建完成后,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热惰性使地下车库在极寒时地面温度依旧维持在0°C以上,防风墙阻断了对流换热,静止空气的温度可以攀升达-5°C以上。而现在发动机必须要熄火了,否则一氧化碳将温柔地扼死两人,于是不得不暂别一直陪伴左右的暖气与广播杂音。端木瑛摘下帽子眼镜,扯开领口透气。巧克力在仪表台上,被前挡风玻璃下的出风口烤得有些软了。她小心地将包装拆开,从铝箔袋下端将巧克力推出来,直接咬着吃。吕慈将工具收好,打开主驾驶门,打算上车,被端木瑛制止:“我在驾驶座守夜。你去旁边睡觉。”“不可能。”吕慈拒绝,“我不信任你。”封闭空间,在对他有敌意的人眼皮下入睡——他还没有不谨慎到这种地步。端木瑛手指点在电子镣铐上:“但凡动一下伤害你的念头它会先把我电死。况且我疯了我现在趁你睡觉杀你?你想明天因为疲劳驾驶一起死也行。”吕慈没有继续争辩。他对这种沉默并不陌生,面对端木瑛,他的语言总被什么东西截断,最后演变成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退让。似乎有缝隙本可以撬动端木瑛的笃定,但在此之前他会先说服自己,她是对的。端木瑛爬上主驾驶。按吕慈习惯调整的座位她坐起来有些别扭,座椅太低太靠后,头枕硌在后脑勺。她没改,持续难受的感觉能保证她无法守夜的时候睡着。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对她来说过远的距离正好可以将移动电源放在她脚边,给笔记本电脑插上电,压在腿上,连接着的主板平放在扶手箱上——自从在上一个避难所找到一块还能用的机器人主板,她平时就从副驾驶挪到后排了,她把电脑和主板连接在一起,固定在左侧的位置上,身体侧斜过去写程序。原本端木瑛是想坐在左侧驾驶位正后方的位置上的,那个位置能让吕慈的半张侧脸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可如果这样使用键盘时右手肘总会被椅背妨碍,权衡下她选择忍一忍吕慈,思考时她可以一直不抬头,但她不能接受每写一行就被打断一下。电脑没电的时她才换到前排睡觉。现在吕慈裹着睡袋躺在副驾驶位上,眯起眼看端木瑛的电脑屏幕,合成白光显示的字母在OLED屏幕上发散出一圈弥散斑,随着针孔效应虚像急剧缩小、聚焦成清晰的代码行:“你一直在写什么?”“打发时间用的家用小机器人。”端木瑛毫不避讳地将电脑屏幕偏过去,程序框里是市面上的扫地机都能通用的简单安全的代码。吕慈得到答案,便收住了追问的念头,总不能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要大费周章拷问端木瑛 。他闭上眼,头偏向另一侧,大约半小时后呼吸渐沉。睡袋几乎铺满靠背放平的座椅,胸口位置起伏的频率越来越慢,像一只原本颇有攻击性的动物进入冬眠。端木瑛盯着跳动的光标,手指空悬在键盘上,直到脖颈后传来一阵细密的、宛如针扎的痛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飘忽的意识回笼,视线从虚空处聚焦回屏幕上,顺从地等待那股麻痹感从脊髓散往四肢。隔了几秒,她将手挪向吕慈。他的躯干藏在睡袋里,只有面部暴露在外面。端木瑛被迫上半身向他倾去,摘下手套,快速在吕慈脸上贴了一下。确认体温正常。端木瑛之前试过很多办法关闭电子镣铐,或者破坏,或者阻断信号。全部失败。这个型号的电子镣铐的工作原理粗暴得近乎原始,仅仅是读取到不同脑区脑电波的异常活动,然后施以电击,其复杂程度不比按下开关、灯泡亮起高出多少。吕慈误打误撞,挑中了端木瑛唯一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倘若换成更高级的版本,内置智能模块,端木瑛拿到电脑就能让它罢工。也正因其结构之简单,她才得以轻易骗过——只要心底认定自己所做的事并不会伤害任何人,电击便不会触发。只是在这环境中,它终于抓住端木瑛一瞬间的异常波动。熬夜其实已经使端木瑛思考速度变慢了很多,代码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格式上报错。她挂上耳机,歌单里怪诞的实验音乐、古典交响和前卫摇滚随机切换,每三分钟就有一段足以把死人惊醒的音节刺入耳膜。这颗星球于月前被宣布废弃,但基础设施仍在运转。收尾基地仍与太空保持信号往来,尽管灾害吞没了七成以上的城市,无线基站依旧亮着,网络仍可接通。只是出于安全——确切地说,是反追踪——吕慈和她用的所有设备只有单向通路:可以收取信号,不能发出信号。吕慈的身份其实是干净的。问题在于,吕家少爷没有随大部队一同撤离。这件事本身便透着一股说不通的怪异。事实上,吕慈如今的处境,也与逃亡无异了。雪墙上窄小的通风口,不知何时从幽暗转为灰白,又由灰白渐渐泛出亮色。整面雪墙从内部透出莹莹的光来。天晴了。夜已经过去了。端木瑛保存代码,合上电脑,披上防风衣下了车。雪墙缝隙里漏下一缕日光,她就着那点光拉开左后座门,将电脑固定在座椅上。再绕到车尾将电源放回后备箱,检查排气口,清理堆积的冰渣。回到车身右侧,沉默地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影子。光线太弱,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见颈侧那枚指示灯在跳动——绿色的,一下一下。她按那节奏默数。一。二。三。四。数到灯光转为黄色的同一瞬,拉开车门。隔着皮质手套,她推上吕慈的脸。吕慈几乎是立刻醒过来。被雪稀释过的天色软得像月光,在端木瑛的头发边勾出一圈白亮的轮廓。她的面容完全被埋在逆光的阴影下,电子镣铐仍以不变的节奏闪烁。
总而言之,怀揣谎言的科学家和背负血脉的疯狗,各怀鬼胎的终末旅行堂堂开幕——‼(并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