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我家5年，逢人就说弟弟孝心，过年我把她送去了弟弟家​。​不是一时冲动，是除夕夜那顿饺子让我死了心。​我包了三种馅，忙了一下午。

我妈坐沙发嗑瓜子，跟老姐妹发语音：“今年又在老大这儿过年，老二非要接我，我说算了，老大媳妇忙不过来……”我剁馅的手顿了顿，没吭声。​饺子端上桌，我妈咬了一口：“淡了。你弟媳包饺子从来不放这么少盐。”我老婆笑了一下，没接话。五年了，她早学会了不接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弟弟打来视频。我妈立刻放下筷子凑近屏幕，声音拔高八度：“哎哟我的儿！吃饭没？心疼死妈了……”挂了电话，她看着饺子眼圈红了：“你弟弟不容易，过年还在外面忙。”

​我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低头喂孩子的老婆。我妈继续叨叨弟弟小时候多聪明多会说话，末了抹眼睛：“你弟就是运气不好，要不早发达了。”

​这话我听了五年。我爸走后，弟弟说哥你房子大，让妈住你那吧。我说行。弟弟又说哥你条件好，妈的生活费我就不出了。我说行。老婆没反对，只问了一句“住多久”，我说先住着。
​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妈退休金一分没动，她说攒着给弟弟娶媳妇，后来又说攒着给弟弟换车。买菜买米水电煤气全是我出。她逢人就夸弟弟孝顺，夸弟弟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寒问暖。老婆有次忍不住说“电话费才几个钱”，我让她别说了。

​初二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家里剩我和我妈，她坐阳台攥着手机等弟弟电话。半天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下午三点弟弟终于打来，我妈接起来就喊：“儿啊！你啥时候来接妈住两天？”电话里弟弟笑着说忙，五一再说。挂了电话她跟我炫耀：“你弟弟说了，五一接我。”
​“不用等五一，”我说，“明天就送你去。”
​她愣住了。我当着她面给弟弟发语音：“弟，妈明天过去，你收拾个房间。”五秒后弟弟回：“哥你开玩笑吧？我这小房子……”我说：“妈住我这儿五年了，轮也该轮到你。退休金卡你拿着，五年十二万，够付房租了。”对面沉默一分钟，回了个“好吧”。
​我妈坐在阳台半天没动。晚上我收拾行李，发现衣柜挂着三件新羽绒服——都是弟弟买的。我老婆每年买一件，她转身就送楼下收废品的，说颜色不好看。我没吭声，叠好装箱。
​初三清早开车送她。一路沉默。到弟弟家楼下，她解安全带时回头：“老大……那你以后还来看妈不？”我笑了笑：“妈，你好好住着。我有空就去。”她说“哦”，拖着箱子往楼里走。弟弟在单元门口等着，接过箱子朝我摆手：“哥，谢了啊。”笑得像松了一大口气。
​我没下车，掉头走了。
​老婆发来消息：“送过去了？”“嗯。”她回了一个字：“好。”我想了想又打：“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她秒回：“饺子。三鲜的。放够盐。”
​我盯着屏幕笑了。红灯，停下来，窗外灰蒙蒙的天。车载电台放老歌，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接我妈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她说老大你房子真大，我说妈你就安心住。那时我以为一家人住一起就能越过越亲。五年才明白，亲不亲不在距离，在心。她把心都给了电话那头，我这边就只剩一桌凉了又热的饺子。

​绿灯亮，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弟弟家的楼越来越小，拐个弯彻底看不见。手机又震，老婆发来照片——孩子坐餐桌前，仰着脸等开饭。我回了条语音：“等着，爸回来给你包最大个的虾。”

​到家时老婆在和面，袖口卷高，鼻尖沾着面粉。我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没回头，闷声问干嘛。我说没干嘛。​洗手剁虾仁，厨房热气腾腾，孩子在外面喊“爸爸好了没有”。老婆擀皮，忽然说：“今年过年，就咱们仨。”​我说：“好。”

​窗外鞭炮零星响，年还没过完。但我觉得，日子好像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