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底,淮海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尽,国民党的统治已呈雪崩之势。
南京国防部的一纸释放令,让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前四川省主席、投靠汪精卫的汉奸王缵绪,凭借着旧部在保密局的斡旋和一笔遮遮掩掩的保释金,在囚禁两年后重见天日,仓皇潜回四川。
世人原以为他会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悄无声息地烂掉,谁料这不过是他长达半个世纪的投机生涯中,又一次可耻的脱逃。
王缵绪,字治易,四川西充人,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这个学堂孕育了川军中最为庞大的派系——速成系,刘湘、杨森、潘文华、唐式遵等皆出此门。
在这批枭雄之中,王缵绪论地盘不如刘湘,论实力远逊潘文华,但他有一项旁人难以企及的本事:伪装。
四川老报人邓穆卿在《成都旧闻》中记载,王缵绪常年手持《太上感应篇》,早晚焚香,满口佛号,自号“至园居士”。
然而,就是这位“居士”,在兼管盐政时疯狂敛财,在绵阳、广汉一带广置田产,家中丫环仆役成群。一次在西充老家,他看中佃户之女,欲纳为妾,原配夫人稍有怨言,竟被他一脚踢成重伤。这种极致的表里不一,成了他驰骋乱世的第一张面具。
论在四川军政格局中的分量,王缵绪始终无法跨入第一流。
真正的川康巨头,是刘湘、刘文辉、邓锡侯。他充其量是速成系内部一个善于依附的次强角色,手里从未掌握过真正的基干武力。
1938年刘湘在汉口暴毙,川局陷入真空,蒋介石急欲将中央势力楔入四川。王瓒绪嗅到风向,第一个公开通电效忠,并通过拉拢顾祝同、张群,硬是在刘湘旧部潘文华、王陵基的虎视眈眈下,抢到了四川省主席的宝座。
这就触了众怒。
1939年,川军刘湘系嫡系将领彭焕章、陈兰亭等七名师长联名通电,列举王缵绪“把持盐税、贪污渎职、任用私人、强种鸦片”等十大罪状,并调动军队逼近成都,史称“七师长倒王”。
这份通电措辞之激烈,可见他当时已失尽四川人心。
蒋介石见众怒难犯,只得让他辞去省主席,自己兼理,以息众怒。
从此,王缵绪在四川本土的核心圈里,再无立足之地。
为了挽回面子,之后王瓒绪主动请缨出川抗日。1939年底,他被任命为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下辖两个军,拉着一万多西充子弟兵开赴第五战区。
然而,据该集团军参谋长韩全朴后来撰写的《第二十九集团军抗战纪实》披露,这位王总司令的指挥堪称荒唐:作战会议要先扶乩问卦,部队转移要根据黄历决定方向。
1940年随枣会战时,他朝令夕改,导致所部在大洪山被日军穿插分割,死伤枕藉,他却向上谎报大捷。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对此痛斥:“川军王缵绪部,纪律废弛,战力孱弱,其本人根本不懂现代作战,绝非将才。”
1942年,他被调回重庆,送入陆军大学将官班,等于被彻底剥了兵权。
仕途断绝,王缵绪心生怨恨,开始秘密寻找新出路。
1944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汪伪政权正在积极拉拢失意军人。他觉得待价而沽的时机到了,于是潜离重庆,经香港转赴南京,公开投靠汪精卫。他旋即出任伪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伪武汉绥靖公署主任,还在伪广播电台发表讲话,劝诱川中旧部“响应和运”。
消息传回,各界震怒,《新华日报》刊文痛斥其为“川人之耻”。
最有讽刺意味的是战后查获的日军联络官报告,里面如此评价王缵绪:“名望虚高,缺乏实际统御力,可利用其做宣传,不可赋予实权。” 当一个汉奸当到连主子都打心眼里瞧不上,其投机生涯的失败底色已暴露无遗。
抗战胜利后,王缵绪在南京被捕。
1947年,首都高等法院以“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罪,判处其无期徒刑,褫夺公权终身。庭上他仍试图用老一套话术狡辩,称自己是“奉令策反”,但多名证人出示了他亲笔签发的“清乡”手令以及协助日军征粮的证据,轻易拆穿了他的谎言。
1948年底,国民党政权濒临崩溃,监狱管理一片混乱。他利用旧日关系疏通关节,竟拿到了一份释放证明,得以潜回四川西充。解放后,1950年他在当地被公安机关捕获,随后关押于功德林监狱。
在漫长羁押中,他不断写材料自我剖白,但时代的审判早已落下。
1960年,王缵绪在保外就医期间病死,终年七十五岁。
对这位投机了一辈子的军阀,四川父老有一段极其精炼的盖棺论定。
成都耆老、曾任省参议员的李铁夫在笔记中写道:“王治易一生,道学其表,诡诈其心,反复无常,终无善果。”
同辈军阀刘文辉在晚年口述中,提及此人只淡淡一句:“王治易么,一贯投机而已。”
一个在每个历史关口都选最奸巧路走的人,最终被每一个他所依附的势力所鄙弃。
这便是王缵绪留下的最真实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