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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时,村里有个男孩,爹死了,妈嫁了,哥哥跟伯父过继了,男孩成了没娘鸡娃,生

七十年代时,村里有个男孩,爹死了,妈嫁了,哥哥跟伯父过继了,男孩成了没娘鸡娃,生产队社员觉得男孩可怜,联名找到队长要求队里照顾他,队长召开队委会研究决定,给男孩五保待遇,供他吃,供他喝,供他穿衣。
队长散会后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家木柜顶翻出个落满灰的新搪瓷缸。
缸身印着艳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样,是去年公社给先进生产者发的奖品,他自己舍不得用,揣在怀里捂了半天才给男孩送过去。
缸沿右上角有个细碎的小豁口,是前阵子队长下地抢收麦子踩滑摔在田埂上磕的,他之前还心疼了好几天。
男孩接过缸子的那一刻,指尖攥得发白。
他长到十二岁,从来没有拥有过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个盛水的容器。
之前他用的都是别人家用旧了裂了缝的粗陶碗,盛热水的时候总烫得指尖发麻。
从那天起,这个搪瓷缸就没离开过他的身边。
早上他用缸子盛稠稠的玉米面糊糊,喝到最后连粘在缸壁上的锅巴渣都要舔干净。
上山打猪草的时候,他在缸子里装半凉不烫的山泉水,揣在打补丁的褂子内兜,怕山风把水吹得凉透。
有次下暴雨他躲在山坳的石洞里,撞见邻村进山采药材的大爷脚滑摔进半人深的水沟。
他拼着全身力气把人拽到干处,想都没想就把怀里温乎的半缸子玉米粥全喂给了对方。
大爷后来拎着半筐鸡蛋上门谢他,他躲在门槛后面死活不肯接,只说队里管我吃喝,我啥都不缺。
他手巧,跟着队里的编筐老师傅学了三个月,编出来的荆条筐密实到装碎玉米都不会漏,全村没人能比得过。
每年队里分的新布票,他一张都不留,全攒着给看粮库的大爷做护腰的厚棉垫,给喂牲口的大叔缝补装草料的布口袋。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他正蹲在老槐树下给队里修犁头。
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砸在泥地上。
那天晚上他在土坯房里就着煤油灯翻完了半本旧课本,脚边放着的搪瓷缸里,是队长悄悄给他端来的冲了鸡蛋的红糖水。
之后的大半年,他每天干完队里分派的活,就坐在小木板桌前刷题,天不亮就跑到后山背课文。
冻得手攥不住笔的时候,他就把双手贴在搪瓷缸温热的外壁上,没一会儿指尖就恢复了知觉。
他当年离开村子去上大学那天,全村人挤在村口送他,他抱着缸子站在土路上,鞋尖蹭了三回脚下的青石板,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去年村里搞村志编撰的时候,他特意把当年三十多个社员联名按的红手印复印件,和这个旧搪瓷缸一起捐给了县档案馆。
他后来考上了省里的农业大学,毕业的时候推了好几个留城的工作机会,直接回了县里的农科站。
往后二十多年他几乎天天往各个村子的田埂上跑,带着大伙试种高产小麦苗,搭反季节蔬菜大棚,周边十几个村子的庄稼亩产翻了快两倍。
前阵子我跟着他回当年的老村子,站在早就改造成文化广场的老队部旧址上,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
缸身上的红漆磨得只剩半个歪歪扭扭的“劳”字,当年的小豁口被后来磕的几个印子连起来,成了个不规则的小缺口。
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根,都扎在当年队委会那几张围着煤油灯开会的木凳子上,扎在全村人凑出来的每一口热饭每一件粗布衣裳里——哪是什么特殊的照顾待遇啊,那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凑着心窝子给一个半大娃搭起来的能挡风避雨的暖窝。
现在他家里的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没摆什么值钱的摆件,就放着这个掉了大半漆的旧搪瓷缸。
逢年过节有晚辈去他家串门,盯着这个缸子看半天都想不通,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旧物件,为啥能占住C位。
我上次去他家蹭饭,看见他还在用这个缸子泡浓茶,茶渍在缸壁上积了厚厚一层,摸上去都有磨砂的质感。
你说这世上林林总总那么多精致昂贵的纪念摆件,有几个能装下这么沉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