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谭延闿病逝于南京，上海报纸登出一副挽联，讽刺谭的为人圆滑：“混之为用大矣哉，大吃大喝，大摇大摆，命大福大，大到院长；球的本能滚而己，滚来滚去，滚入滚出，东滚西滚，滚进棺材。”

这副挽联一出来，上海滩的报摊前头围了一圈人，大伙儿边看边乐。能把一个人的一生浓缩成这么两句话，写这联的人肚子里头确实有点墨水。可细想想，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当过国民政府主席、后来又是行政院院长的大人物走了，报纸不写正经悼词，反倒拿副挖苦人的对联当头条，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谭延闿这个人，在民国政坛上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水晶球”。啥意思呢？就是说他圆滑、通透、八面玲珑，跟个球似的，怎么拨拉怎么转。他自个儿倒也不藏着掖着，座右铭就挂在嘴边：“鱼龙混杂是混，仙女游戏也是混，混之为用大矣哉！”听听，这哪像个当朝大员说的话，倒像是茶馆里头说书先生的腔调。

可你要真以为谭延闿就是个光会吃吃喝喝的草包，那可就太小瞧人了。这哥们儿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1904年清末最后一次会试，人家中了会元，也就是全国第一名。书法更是了得，号称“近代颜书大家”，黄埔军校那四个字就是他题的。这么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偏偏选了条“混”的路子走，这里头就有意思了。

他那个“三不主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负责、不建言、不得罪人。听着是不是特别耳熟？搁现在叫“躺平”，搁当时叫“明哲保身”。可人家躺平躺到了行政院院长的位置上，这就不是一般的躺了，这是躺着把官做明白了。孙中山要把小姨子宋美龄介绍给他续弦，他不想娶，又不肯得罪人，怎么办呢？跑去认了宋老太太当干妈，宋美龄就成了干妹妹，哥哥哪能娶妹妹？这事儿就这么圆过去了。后来还把宋美龄介绍给了蒋介石，顺手撮合了一段姻缘。你说这人精不精？

再说回这副挽联。上联说“混”，下联说“滚”，把谭延闿那套处世哲学扒了个干干净净。可写这联的人怕是没想过，在那样的年代，不“混”又能怎样？从清朝末年到北洋军阀，再到蒋介石上台，政权换了多少茬，人头滚了多少颗。谭延闿能在这么个烂泥潭里头一路混到金字塔尖，还混了个善终，这里头的本事，可不是一句“圆滑”就能打发的。

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谭延闿是庶出，母亲是小妾，在家里头地位低得很。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族里人不让从正门出殡，说是没这规矩。谭延闿二话没说，趴在棺材盖上喊了一嗓子：“谭延闿已经死了，抬我出去！”族人一看这架势，乖乖让了路。就这么个人，你说他全是圆滑？全是世故？怕是也不尽然。

“混”这个字，搁在中文里头从来就没啥好名声。可中国人见面又最爱问“最近混得怎么样”。一边瞧不上，一边又离不开，这里头的矛盾劲儿，跟谭延闿这个人简直如出一辙。他爱吃，吃出了个“组庵湘菜”；他爱书法，写成了民国四大家之一；他爱枪法，号称“谭三法”。这么个多才多艺的人，偏偏让世人记住的只有一个“混”字，你说这事儿怪谁？

挽联写得俏皮，可人死为大，拿这么一副对联给人盖棺定论，多少有点刻薄了。不过话说回来，谭延闿要是活着看见这联，没准儿自己先笑出声来，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不就是让人骂不着、打不着、抓不住把柄么？“滚进棺材”四个字虽然难听，可人家到底是“滚”到了院长位子上才进的棺材，比起那些半道上就栽了跟头的，强了不知多少。

这副挽联能传下来，说到底是因为它戳中了某种真实，关于谭延闿的真实，也关于那个时代的真实。一个人要在乱世里头活得长、站得稳，有时候还真就得学着“滚”。滚不是没骨头，是骨头太硬，硬到不肯跟任何一股势力死磕到底。这话说起来有点丧气，可历史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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