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这场闹了十四年的大戏，最后被人翻账本时，才发现里面藏着一个荒唐数字——王，足足封了两千七百多个。
 
不是笔误。是两千七。
 
洪秀全从金田村扯旗那年，大约不会想到，自己这套天国班子最后会把"王"这个字用得跟街边小摊派名片一样随意。开头的规矩其实挺讲究，金田起事定五军主将，永安突围立五王，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南王冯云山、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五个人，五个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那阵子的"王"还是真金，含着兵权、政权、宗教解释权，一个人顶半壁江山。
 
问题出在后来。
 
杨秀清死于天京事变，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冯云山死在蓑衣渡，韦昌辉被处决，石达开赌气出走，五王转眼只剩个空壳。天王府里剩下洪秀全一个人对着神龛发呆，身边能商量事的一个都没有。他想到的办法是——再封。
 
先封自己两个哥哥。洪仁发做安王，洪仁达做福王。这俩人史书评价不太客气，没什么本事，倒是很会拿架子。军中怨气大，后来又改成信王、勇王，想糊弄过去。石达开在外面听说这事，气得直接掉头往西南走了，再没回来。
 
这一步之后，"王"就开始掉价了。
 
李秀成、陈玉成这一批年轻将领冒头，该封。忠王、英王，含金量还在。可洪秀全心里的账本已经变了味——他怕再出一个杨秀清。封王封得多，权就散，散了才安全。这套逻辑一旦转起来，就再也停不下来。
 
到了后期，连军中管粮的、管旗的、甚至天王府里管门的，都能挂个王号。据罗尔纲先生在《太平天国史》里的考订，前后受封的王爵，合计在两千七百人上下。
 
两千七百个王，总得有名字吧。
 
于是就有了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常见的字用完了，忠、英、勇、辅、干、章、佐，一轮下来还不够。翻《太平天国文书汇编》里保存下来的名号，能看到"沃王""巨王""祥王""古王"这种，读起来像随手翻字典点出来的。再往后，"列王"这个词干脆变成一个批发档次——你战功不够，给个列王，加个前缀区分一下。
 
有意思的是等级还分得挺清。天王之下，分王、义王、安王、福王这几个高位算头一档，之后是主将级的忠王英王，再往下才是列王。列王里面还得再分。当时的诏书里出现过"六等爵"的说法，王号后面缀个"天福""天燕""天豫""天侯"，听起来像官，其实是把王给拆成了六个价位。
 
底层将士看着这套名单，估计比看天书还难。今天你叫我沃王，明天他叫你巨王，谁大谁小，得掏出小本本对着查。
 
李秀成后来在自述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王封得太多，人心反倒散了。原话记在《李秀成自述》里，笔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他自己也知道这套账没法算下去了。
 
一个封号本来是要换命的东西，变成了安抚情绪的糖豆。谁不满，就给一颗。糖豆多了，就没人再当回事。
 
天京城破的时候，湘军进城，搜出来的王印据说堆了好几箱。曾国藩幕府里有人清点，说金印铜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王哪个是列王。
 
那两千七百个王里，大多数人今天连名字都查不到了。史书里留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封某王，人不知所终。有的连本名都没写清楚，只剩一个空空的封号，悬在纸上。
 
洪秀全大概到死都觉得，王越多，天国就越稳。
 
天京城破那年，他已经不在了。
 
参考资料：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李秀成自述》(岳麓书社整理本)；《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