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村里的拖拉机拉着最后一批知青朝县城火车站开去时,宋梅死死抓着自家的旧门框,眼底全是不甘和绝望。那一年知青大返乡,平日里一起挨饿受冻的同伴们都拿着通知书、带着大红花回了城,唯独她走不了。
她被死死地按在这片黄土地上,成了一个连翻翻书本都要挨骂的农妇。而这一切的苦果,全都是她当年非要玩一场“报恩”游戏惹出来的。
如果能穿越回几年前,宋梅最想做的事,肯定是给当时那个脑子发热的自己狠狠来上两巴掌。
时光倒退回结婚那天的夜里,外头道喜的乡亲刚走,红蜡烛还在桌上跳动。宋梅带着几分羞涩抬头,却在看清眼前丈夫的真实状况时,吓得失控般尖叫出声。
那个白天还把自己收拾得周周正正的新郎官,一卸下伪装,不仅模样比实际年龄苍老粗糙得多,身上竟然还带着刻意隐瞒多年的严重隐疾。
那一刻,宋梅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可是木已成舟,在那个保守闭塞的农村,新婚夜跑路是要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孤立无援的她连个退路都没有,只能含着眼泪把委屈往下咽,幻想着就算对方身体有毛病,起码人老实心眼好,日子凑合着也能过。
可现实哪有那么仁慈,婚前那个体贴入微的恩人,婚后彻底变了脸。老张是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深不可测。两人不仅没有半点共同语言,他还像防贼一样防着这个城里媳妇。
为了把宋梅彻底拴住,他不准她接触外界,不准她看书写字,生怕她哪天开了眼界就会嫌弃自己、展翅高飞。曾经向往体面、热爱精神生活的宋梅,就像一只被硬生生拔了羽毛的鸟,在沉闷压抑的屋檐下,被一堆封建规矩和粗粝的日常折磨得窒息。
回想当初,宋梅真的是因为太天真、太好骗了。1971年刚下乡那会儿,二十岁的她娇生惯养,根本受不住高强度的挑粪种地。
别人干活,她累得浑身是伤还吃不饱肚子,天天在崩溃的边缘打转。这时候,老张出现了。他帮她干重活,从自己嘴里抠出干粮塞给她,冬天还帮她修补漏风的土坯房。
在最无助的时候,老张的举动就像是雪中送炭。单纯的宋梅分不清什么是同情,什么是爱情,只觉得人家对自己有恩,哪怕年龄差了一大截,哪怕家人死活不同意,她也要以身相许来报答这份人情。
直到看着同伴们欢天喜地地回城,宋梅才彻底清醒。她用一辈子的精神内耗和永远被困的命运,去还了那几顿饭和几担水的恩情。人在低谷时,很容易把别人伸出的一只手当成救命的浮木。可是,用婚姻去报答善良,绝对是一场双输的赌局。
感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唯独不能搭上自己的整个人生,因为恩情一旦在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剩下的漫长岁月,就只剩下一座叫天天不应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