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夏天,马未都找溥仪皇帝的妹妹“三格格”鉴赏极品官窑,希望她帮忙掌掌眼,结果她完全不把马未都放在眼里。
三十出头的马未都那时候刚在北京古玩圈混出点名气。那会儿的北京城,古玩行当正从冬眠里慢慢苏醒,街面上收老物件的人还不多,但凡能淘到一件像样的官窑,圈子里能传好一阵子。马未都手里那件雍正官窑粉青胆瓶,是他跑了多少趟旧货摊、磨了多少嘴皮子才弄到手的,几位老行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都说釉水肥厚、器型周正,是实打实的上等货色。马未都心里那叫一个美,可美归美,他骨子里是个谨慎人,古玩这行当,眼力再毒,没见过真正的宫廷玩意儿,心里终究悬着一块石头。
托了王世襄老先生从中牵线搭桥,马未都总算打听清楚了:溥仪的三妹爱新觉罗·韫颖,街坊都叫她金阿姨,常年住在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马未都拎着水果,怀里抱着裹了好几层厚布的瓷瓶,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让人意外,连一件像样的摆件都找不着。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夹着一支烟,正蹲在门槛上看胡同里的小孩追着二八自行车疯跑。
马未都把瓶子取出来,恭恭敬敬搁在桌上,喊了声“金阿姨”,把来意说了。韫颖抬眼扫了一下瓶身,连手都没伸,烟灰往搪瓷缸子里一弹,慢悠悠吐出一句:“这种东西,从前宫里库房堆得满满当当,比它精致百倍的随处可见,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马未都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搁一般人,听到这话十有八九要恼,你一个摆地摊卖散烟的老太太,凭什么瞧不上我费尽心思淘来的官窑?可马未都毕竟不是一般人,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要读懂三格格这份淡然,得先弄清楚她这辈子都经历过什么。
韫颖1913年出生在醇亲王府,是溥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打记事起,紫禁城就是她家的后院,历朝官窑瓷器、玉器字画,随手就能摸到。逢年过节,溥仪还专门挑上等官窑摆件送她把玩。十几岁跟着溥仪搬到天津张园,宅子里专门腾出两间屋子放各式官窑,寻常百姓一辈子见不到的珍品,她日日相伴,看都看腻了。后来溥仪去东北建立伪满,她跟着去了长春,又被送去日本当人质。那时候的她,官窑珍宝不过是屋里的寻常摆设,从来没觉得一件瓷器有多金贵。
真正的变故从1945年开始。日本战败,伪满崩塌,溥仪仓促出逃,韫颖和丈夫郭布罗·润麒在兵荒马乱中失散。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手里只拎着一小箱零碎瓷器回了北京。战乱年代物价飞涨,婆婆常年卧病,孩子吃不饱饭。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一件件变卖当年随手可得的官窑瓷器,康熙青花、乾隆彩瓷,抱进旧货铺换米面、抓药。掌柜惊叹器物珍贵,她只平静还价,求的是能换够一家人几日温饱。那些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品,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口饭。几年下来,祖传瓷器几乎变卖一空。
建国后日子依旧清贫。父亲载沣过世,留下几间老屋,租金微薄。为补贴家用,她在胡同口摆小摊,不吆喝不争抢,香烟拆开按根卖。街道安排她做卫生组长、抄写户口文书,她踏踏实实干基层杂活,提笔便是一手规整的宫廷小楷。街坊邻居只当她是识字的普通老太太,谁能想到,这位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从前是紫禁城的三格格?
所以回过头来看那天的事,老太太那句“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哪里是摆架子、看不起人?她是真的见过、也真的失去过。这世上最让人通透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失去。你当宝贝的东西,人家小时候当玩具;你费尽心思淘来的珍品,人家当年拿去换过米面。这种落差面前,任何炫耀和得意都显得可笑。
我倒是觉得,马未都这趟没白跑。他得到的不是一句鉴定结论,而是一堂关于收藏本质的课,古玩的价值从来不在器物本身,而在它承载的故事和时光。韫颖用一辈子换来的这份淡然,比任何官窑都珍贵。
后来马未都又去过韫颖家几次,一次比一次坐得久。据说韫颖1992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而马未都后来成了中国最著名的收藏家,创办了观复博物馆。不知道他再看到官窑的时候,会不会想起1981年那个夏天,想起胡同里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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