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潜伏在台湾的陈宝仓意识到,他的身份早晚会暴露,为了消除后顾之忧,他将妻子和4个孩子都送去了香港,自己则留在台湾!
送走家人的那天,陈宝仓没去码头。他远远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看着妻子师文通牵着三个女儿的手,混在一群“商业考察团家属”里头往船上走。三个丫头还以为只是出趟远门,蹦蹦跳跳的,哪晓得这是跟亲爹的永别。师文通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脸上半点不敢露,只轻声说“去香港更安全”。船开走的时候,陈宝仓在暗处站了很久,一个国民党中将,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往下淌。
说实话,搁谁身上不难受?可陈宝仓太清楚自己走的是什么路。他1900年生于北京,保定军校第九期工兵科出身,从军阀混战打到抗日战争,淞沪会战里右眼都打瞎了。亲眼看着国民党一天比一天腐败,1948年在香港加入了民革,1949年受中共华南局和民革的委派赴台潜伏。在台湾,他顶着“国防部”中将高参的身份,把国民党驻军的番号、沿海防御工事一张张手绘成表格,交给吴石,再由吴石派人秘密送往香港。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儿。
送走老婆孩子,家里就剩儿子陈君亮了。这小子在台湾大学植物系念书,已经成年,按国民党的规定属于“适龄男丁”,不准擅自离台。陈宝仓辗转找到军界旧识李树正,以“赴港采购军需”为由给儿子办了一张“差甲证”。也就是出差证明。1950年1月,陈君亮持证平安抵达香港。一家人总算在香港团聚了,除了陈宝仓。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了。1950年初,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叛变;3月1日,特务从吴石家中搜出陈宝仓手绘的军事布防图;6月10日,陈宝仓与吴石、朱枫、聂曦一同在台北马场町被枪决。终年50岁。
读到这儿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宝仓送走家人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答案恐怕是知道的。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军人,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1949年深秋,他女儿在放学路上看见一卡车被五花大绑的犯人,回家一说,陈宝仓当时就警觉了。从那一刻起,他已经在给家人安排退路。
可他自己为什么不走?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想走总能走得了。他没走。情报还得有人送,吴石那边还得有人配合。说白了,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家人安全了,他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扛到底。
后来发生的事更让人动容。陈宝仓牺牲后,妻子师文通托人找到遗体,贿赂火化厂工人取回骨灰。可台湾戒严,骨灰运不出来。这时候,陈宝仓三女儿陈禹方的高中同学殷晓霞站了出来。这个姑娘坐船从台湾去香港,没有入港证,到了香港不让上岸。她干脆把所有行李都扔了,把骨灰盒密封好绑在腰上,趁夜色跳进海里,游泳偷渡上了岸。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为了把同学的父亲的骨灰送回大陆,能做出这种决定,我写到这里都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电影里的英雄桥段,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海水里,抱着一个真实的骨灰盒,游向一个未知的彼岸。
1950年下半年,师文通带着孩子们回到大陆,定居上海。1952年5月,毛泽东主席亲笔签发了“北京字第0009号”《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1953年9月14日,陈宝仓的骨灰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公祭仪式上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到场,因为“吴石案”当时还没解密,连家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济深主祭,说了一句话:“陈宝仓同志之死,是重于泰山,是光荣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知道陈宝仓这个名字的人其实不多。他当过国民党中将,后来成了中共地下党员;他在台湾送出了关键情报,最后死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他这一生,从旧军队到革命阵营,从战场到隐蔽战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他从没犹豫过。
送走家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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