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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元丰年间两度辞相之后,王安石早已放下朝堂奔忙的心事,择江宁城东半山园安居,

熙宁、元丰年间两度辞相之后,王安石早已放下朝堂奔忙的心事,择江宁城东半山园安居,静静消磨余下岁月。

初次罢官归乡,他便卸下满身案牍劳形,平日闭门展卷读书,遇上风和日丽,便往城郊缓步闲游,只求一份清净安宁,躲开朝堂纷扰。只是彼时朝野非议新法的声音此起彼伏,神宗环顾满朝臣僚,竟无人能接续变法大业,几番遣使传诏,恳切请他重回京师主持新政。二度拜相,前路却愈发难行:神宗推行新政的心意渐渐游移,新旧朝臣各执己见,每每议事难免相持;当年经他悉心举荐、一路提携的吕惠卿,心生私念,暗中罗织言语构陷;长子王雱郁结于心,终是早早离世。一桩桩憾事接连落在身上,王安石心底那份济世安民的热忱,缓缓淡了下去,数次上书,恳切恳请归田休养。神宗感念他半生为国操劳,再三温言劝慰挽留,终究不忍强人所难,先授他判江宁府的闲职,不多时便应允他挂官归隐,自在安闲度日。

定居半山园后,他全然抛却昔日宰辅的威仪。从前出入宫阙,总有侍从、百官随行相伴;如今出门寻幽,只自家牵一头毛驴,不携仆役,缓缓穿行钟山郊野,静赏金陵四时烟树。路上偶遇耕耘乡邻、游学少年,他总是和颜相待,轻声闲话;若是有人认出这位前朝宰相,慌忙躬身行礼,他反倒快步侧身避让,待人平易谦和,半分身居高位的矜傲都无。

半山园本是朴素乡居,矮墙茅舍,不曾刻意栽种珍奇花木,屋内也无金玉玩好装点。朝廷念他家境清简,屡次送来良田华宅,他都一一婉言推辞,分毫不肯收受。神宗驾崩之后,高太皇太后临朝理政,起用司马光主持朝事,推行多年的新法尽数停罢。那日有城中友人登门,将朝中变动细细说与他听,彼时王安石已卧榻多日,精神本就孱弱。

听闻青苗、免役这些体恤民生的法度一概裁撤,他默然静坐许久,才低声轻叹:“这些法度本是循序渐进调和民生的法子,大可慢慢斟酌调整,何苦一朝尽数废止?”自那以后,他连日心绪沉郁,本就单薄的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多年苦心筹划、一心为百姓纾困的方略就此搁置,心中万千怅闷,他也不愿四处倾诉,只独自静静安放心底。

晚年的他极少再谈及朝堂旧事,白日里常静坐翻阅佛经,随心拈笔写几句小诗,将胸中万千心绪托付山水风物。时常泛舟秦淮河上,或是缓步登临钟山,见林间清风、江上落日,便随手记下短句,文字冲淡温润,再不见早年策论里刚劲锐利的笔意。从前上书议政,行文慷慨恳切,一心针砭时弊;晚年笔墨多描摹溪山悠然景致,传世《桂枝香·金陵怀古》便作于此间,字句之间,藏着阅尽兴衰之后,绵长柔和的淡淡怅惘。

他一生秉性简朴温厚,至暮年也未曾更改。若有人送来华美绸缎、精致珍馐,他一概委婉谢绝;日常只是粗茶淡饭、布衣素履,便觉心安知足。常有仰慕他文才的年轻后生远道登门求教,他总耐下心细细指点,言语包容温和,却绝口不提新旧党争、朝堂得失。倘若有人有意探问他对司马光、新法存废的看法,他也只是温和转开话头,与人闲谈花木山水,不愿再触碰过往纠葛。

元祐元年,王安石缠绵病榻日久,家中素来清寒,并无多余积蓄。朝廷听闻他病重,派人送来钱粮药材,他只收下调养身子的草药,其余金银财物尽数退回。这年四月,他安然辞世于半山园,终年六十六岁。

身后光景格外清寂。彼时新党失势,旧党执掌中枢,朝中官员多心存避嫌,不敢与他多有牵扯,前来吊唁慰问之人寥寥无几。多年之后宋哲宗亲政,再度重启新法,方才下旨追封王安石,恢复他生前爵禄。待到南宋,世人对于当年熙宁变法褒贬不一,他这一生的抱负、起落与功过,便静静留待后世之人细细体察、慢慢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