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蒋介石在台北病逝。消息传到香港,躲了26年的关麟征破例登上了去台湾的飞机。
关麟征这人,在国民党那帮将领里头算是个异数。黄埔一期毕业,跟徐向前、陈赓是同班同学,搁今天的话说,那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可在1949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那会儿,别人争先恐后往台湾跑,他却带着一家老小在香港落了脚。这一待,就是二十六年。
那二十六年里,关麟征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士”。九龙塘的宅院大门常年紧闭,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不接受记者采访,连当年黄埔的老同窗找上门来,十回有九回都吃了闭门羹。有人说他架子大,有人说他心灰意冷。但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说得清。
他跟陈诚那点过节,在国民党内部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俩人从1928年就开始较劲,到了1943年争夺54军军长人选的时候,矛盾彻底激化。关麟征这个人,陕西户县出身,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有一回当着众人的面,他直接怼陈诚“心胸狭隘,困于土木系小圈子”。据说陈诚当场被气得够呛。一个敢说,一个记仇,这梁子就算结死了。后来国民党撤到台湾,陈诚是台湾省主席,关麟征更不可能去了:“陈矮子在那说了算,我去了能干啥?”
可说到底,关麟征不去台湾,也不全是因为跟谁有过节。1949年他辞去陆军总司令职务的时候,心里头那杆秤早就称明白了。打了半辈子仗,从长城古北口打到台儿庄,从武汉会战打到长沙会战,身上被炸伤五处,胸口全是疤。日本人管他叫“关铁拳”,说他一个军能顶国民党其他十个军,这话听着是夸奖,可细想想,一个把命都豁出去打仗的人,到头来看到的是派系倾轧、争权夺利,心里能是个什么滋味?
所以当蒋介石多次派人到香港请他赴台,金条堆在门口、委任状塞到手里,他全推了回去。有人劝他,说去了台湾荣华富贵享不尽。他摸了摸胸口的伤疤,只回了一句:这疤是大陸留下的,挪到台湾睡不安稳。
二十六年来,他几乎没离开过香港。可1975年4月5日那个晚上,收音机里传来蒋介石病逝的消息,关麟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旧军装,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妻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第二天,他带着妻子登上了飞往台北的飞机。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关麟征自己都没想到,停机坪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黄杰带着数百名黄埔校友来迎接他。这些老同窗,有的二十多年没见了。关麟征和黄杰抱在一起,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当场痛哭失声。哭的是去世的“校长”,哭的也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长城上并肩杀敌的日子,台儿庄枪林弹雨里的硝烟。这些记忆,隔着二十六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灵堂上,关麟征对着蒋介石的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蒋经国亲自过来迎接,话里话外透着挽留的意思:“陈诚已经不在了,您留下来吧。”这话搁在二十六年前,关麟征或许会犹豫。可如今他只是摇了摇头。
葬礼结束,他谁都没见,带着妻子又飞回了香港。来的时候匆匆,走的时候也匆匆。二十六年的沉默,换来三天的台北之行。有人不理解,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留?既然心里还念着旧情,为什么不肯留下?
可关麟征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来,是因为那份师生情谊放不下;他走,是因为那二十六年的选择他从不后悔。有些路,一旦选了,就走不回去了。
回到香港的关麟征,日子照旧。读书、写字、临摹于右任的草书。偶尔从报纸上看到大陆修了铁路、架了大桥,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家人念叨半天。妹妹从陕西来看他,三十多年没见的兄妹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妹妹跟他说大陆的变化,他听得入神,不停地说“对!就应该这样办!”妻子后来跟妹妹说:“几十年了,没见过你大哥这么高兴过。”
1980年8月1日,关麟征在香港病逝,终年75岁。医生抢救的时候解开他的衣服,胸前密密麻麻的伤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的夫人平静地说了一句:“这都是打鬼子留下的。”
徐向前元帅从北京发来唁电。黄埔同窗,怀念不已。
关麟征这一辈子,打过最硬的仗,也做过最难的选择。他躲了二十六年,最后只为了送一个人最后一程。这份情,说不清是深是浅;这条路,道不明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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