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红河山野，难忘胶林中的身影》

我的家乡隐在云南红河群山之间。村寨顺着山势散落，沿着蜿蜒山路向下，海拔缓缓沉降，连片的橡胶林铺展在起伏的坡面上。一山落差巨大，往返一趟，总要耗去不少气力。橡胶树，是这片山野世代倚仗的生计。若是家中拥有一片胶林，日子便多了一重长久的依靠。条件宽裕的邻里，在坡地种下橡胶树，年年都有稳定收入。唯独我们家清贫，无力购置林地，茫茫山野，寻不到一棵属于我们的橡胶树。父亲长年远赴省外务工，归家的日子寥寥无几。家里大大小小的重担，沉沉落在母亲肩头。家里没有稳定收入，只能依靠零碎农活勉强糊口，积蓄始终微薄。那时我在乡镇住校，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每到周日傍晚收拾行囊返校，生活费便是横在眼前最难逾越的坎。在校吃住、日常开销处处需要用钱，每每离别之际，囊中羞涩的窘迫，沉甸甸压在母子二人心上。那段时日母亲一时没有别的活计，恰好遇上村里一户人家要清理胶林杂草，几番商议之后，她揽下这片林地的清杂活。长久无人打理，野藤、杂木在林间肆意疯长，即便橡胶树栽种的间距开阔，层层缠绕的草木依旧把林地堵得难以穿行。清理起来耗神又费力，可谈好的工钱，却少得可怜。双方说好，整片林地清杂完毕再结算酬劳，不必仓促赶工，可以慢慢劳作。抬眼远望，橡胶林顺着陡坡向远方绵延开去。偌大一片林地，只靠她一人一刀一斧慢慢清理。山路崎岖难行，母亲不愿暮色之后再长途攀爬回村寨，简单打包一床旧铺盖，白日奔赴胶林劳作，待到天色暗下，便步行去往不远处我们自家的田舍歇息。盛夏河谷闷热难耐。草木缠绕之间空气流通不畅，浑身总是闷得发黏。这片林地少有人踏足，白日唯有风声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夜幕降临，四下安静下来，显得空空荡荡。白日里，母亲终日行走在干燥陡峭的坡地，手中紧握着长柄砍刀，一边刨除盘根错节的野草，一边砍除疯长的杂木。山坡陡峻，每一次挥刀都要稳稳扎住身形。粗硬的枝杈、尖利野草不断摩擦掌心，老茧一层层堆叠，裂开的伤口反反复复愈合、绽开。烈日毫无遮挡地烘烤山野，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透单薄衣衫，尚未风干，新的汗珠又滚滚而来。草木一重叠着一重，清理完眼前这片，前方依旧有大片区域等待收拾。偌大一片林地，只有她孤身一人，无人搭手相助。日复一日枯燥沉重的劳作，满心满身的疲惫，她尽数默默吞下，极少对外吐露半分苦楚。暮色沉沉降临，母亲才放下砍刀，缓步走向田舍。田舍简陋破败，四处漏风，河谷地带昼夜温差大，夜里蚊虫格外猖獗。河谷的夜色静静笼罩下来，只有风吹林木的声响陪着她。孤单慢慢涌上来，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便是凑齐我在校生活费这一桩心事。就这样，母亲前前后后耗费十几天，独自完成全部工作。等到整片胶林的活计尽数收尾，她终于回到家中。肌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衣衫沾满尘土草屑，手臂遍布蚊虫叮咬的红痕，身形清瘦单薄，眼底积满风霜。年少的我尚且懵懂，只看得出她一脸憔悴，尚无法真切体会，连续十几天往返山野、独自守在田舍的无数日夜，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河谷坡地之上，十几天不停歇的繁重劳作，换来的酬劳却微乎其微。燥热漫长的日子里，她独自扛起一切，一点点做完这份辛苦的活，凑齐我的生活费，让我能够安心读书。如今漂泊异乡，偶然回想这段往事，心绪久久无法平息。世间动人的母爱，从来少有光鲜亮丽的模样。它藏在胶林不断流淌的汗水之中，藏在一个个独自硬扛、寂静无声的长夜。红河群山四季常青，山路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母亲当年默默咽下的万般艰难，长久留在我的心底。这段扎根红河山野的往事，朴素滚烫，时时牵动着我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