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往事》我生长在云南红河河谷的群山深处，是土生土长的哈尼族人。层层大山、燥热河谷、常年不散的晨雾，还有依山错落的土坯房，构成了我完整的童年。我们的村寨坐落在山腰之上，一间间厚实的土坯房紧紧挨在一起。经年风吹日晒，土墙褪成温润的土黄色，古朴又安稳。房前屋后蜿蜒着山路，山下便是先祖世世代代开垦出来的梯田。从河谷一路叠到云端，层层弯弯顺着山势铺展，这是哈尼人刻在山野里的岁月痕迹。山里的日子跟着四季流转，也伴着哈尼人的传统节日缓缓前行。每年开春，村寨迎来开秧门，这是一年农耕正式开启的信号。天色蒙蒙亮，寨里长辈先到田边简单祭祀，祈求雨水充足、五谷兴旺。仪式结束，大家才陆续下田插秧。田埂上人来人往，水声、谈笑声在山谷回荡。儿时的我不用下地劳作，只爱在田埂上追逐玩耍，满眼都是刚插上秧苗的嫩绿。盛夏时节，河谷暑气蒸腾，苦扎扎节如期而至，这是我们哈尼人十分隆重的节日。节前几天，家家户户清扫土坯房、劈柴、舂糍粑、筹备吃食。到了过节那日，男女老少换上整洁衣裳，晒场上架起磨秋，年轻人轮番荡起秋千，伴着歌声起舞。烈日灼人，却挡不住所有人的欢喜。那时只觉得热闹好玩，长大以后才懂得，这半年耕耘后的休憩，藏着山里人祈求村寨平安的心愿。待到秋日稻谷逐渐饱满，便迎来尝新节。稻谷尚未大面积收割，长辈会挑选最先成熟的稻穗，采摘回来脱粒舂出新米。第一锅新米饭先要敬天地山林、祭拜先祖，感谢大自然一整年的馈赠。火塘火光摇曳，屋子里弥漫着新米淡淡的清香，等祭祀结束，我们小辈才能尝到清甜的新米，心里满是期待。一个个节日串联起岁岁年年，褪去节庆的热闹，村寨日常的烟火更加绵长。红河河谷的清晨总被大雾笼罩，雾气漫过梯田，笼罩土坯房，整片山野朦朦胧胧。天刚破晓，乡亲们扛着锄头、赶着水牛去往田间，人声与牛铃隔着薄雾远远传来。等到太阳升高，雾气散去，河谷的热浪扑面而来，泥土、稻禾与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独属于家乡的味道。每一间土坯房里，都有常年不熄的火塘。傍晚劳作归来，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做饭闲谈。火苗噼啪跳动，长辈一边添柴，一边讲述先祖迁徙、开山造田的古老故事。没有繁复的说教，敬畏自然、勤恳务实的道理，就在烟火之间代代传递。农忙时节，邻里之间相互搭手插秧、收割，山里人互帮互助，不必过多客套。闲暇时候，妇女坐在土坯房的屋檐下捻线刺绣，将山花、飞鸟与梯田的模样，一针一线绣到头帕与衣摆之上。年少的我一心向往山外的世界，总渴望走出连绵群山，去见识远方。直到后来四处漂泊，辗转各地，才慢慢读懂故土的分量。身在异乡的无数夜晚，脑海总会浮现山间晨雾、层层梯田，还有土坯房顶缓缓升起的炊烟。那些火塘边的闲谈、梯田上的奔跑、节日里村寨的欢声笑语，牢牢珍藏在心底。滇南的山水依旧静静伫立，梯田等候每一年春风。扎根在这片河谷的哈尼往事，是我走再远，也无法割舍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