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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后元年间,长安郡邸狱的青砖地总是泛着潮气。一个四十出头的狱官提着灯挨间查房,

西汉后元年间,长安郡邸狱的青砖地总是泛着潮气。一个四十出头的狱官提着灯挨间查房,灯油晃晃悠悠,照见墙角缩着两个戴刑具的妇人——一个淮阳口音的郭征卿,一个渭城来的胡组,都是因事系狱的"复作"女徒,刚生产不久,胸前还鼓着奶水。

狱官叫丙吉,字少卿,鲁国人,眼下挂着廷尉监的衔,管着这摊巫蛊案子里的囚犯。他没多话,只吩咐狱卒把二人挪到靠北、背风、铺了干草的那间牢房,又让人抬进一张旧榻。俩妇人以为要受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丙吉摆摆手,转身抱进来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婴儿瘦得像只没长开的猫崽,哭声细弱,眉心却有一道朱砂似的红印。

"轮流喂他,别让他死。"丙吉说完这句,人退到门外,把门栓虚掩上。

郭征卿先接的孩儿。奶头一碰嘴唇,那小东西立刻本能地往她怀里拱,攥着她衣角不撒手。胡组在旁边看着,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问:"这谁家娃?官家要斩的,还是……"丙吉隔着门板扔进一句:"少问。饭食会送,药若不够,我来。"

自此那间阴冷的牢房里,多了点活人气。丙吉隔三差五来一趟,不进内室,只立在门槛外看孩子脸色。有一回孩子高热抽风,小脸烧得通红,郭征卿急得拿袖子捂嘴哭。丙吉半夜带个老医工摸进来,蹲在草铺边探脉,抓了紫苏、葛根煮水,自己守在廊下听动静,直到天蒙蒙亮听见娃哭声转沉,才悄声走人。

外头风声紧的时候,查狱的官差来过几回。丙吉总把娃往草堆深处一掩,胡组拿身子挡着,郭征卿哼起淮阳小调哄觉。有回上面真下了"狱中系者无论轻重皆斩"的诏,内谒者令郭穰带刀闯到狱门口,丙吉把门闩一插,站在阶上说:"皇曾孙在里头,天子的骨血,你动一动试试。"郭穰奈何不得,回去复命,娃就这么捡回一条命。

胡组刑满那年,娃已会满地爬,逮着胡组的衣角喊"组娘"。丙吉摸出几串五铢钱塞给狱卒,把胡组又留了数月,等孩子断奶、能啃软饼了,才放两人出狱。临走前郭征卿给孩子缝了个小布老虎,胡组在他破衫里塞了半块冰糖。娃张着手哇哇哭,丙吉抱紧了没回头。

后来武帝崩,昭帝立,再后来昌邑王废、民间寻回个叫刘病已的年轻人——改名刘询,就是汉宣帝。他登基后翻旧档,才知自己胸口那道疤是狱中草铺磨的,才知道奶娘一个姓胡一个姓郭(也有简作赵征卿的传抄),都已不在人世,只余子孙领了赏田。

丙吉做到丞相,闭口不提当年事。有回宣帝问起,他只说:"是胡组、郭征卿有功,臣不过开门送饭的人。"

长安街头再没谁认得那两个出狱的妇人。一个回渭城卖饼,一个在淮阳教人纺线,到老都没对人讲过——她们怀里喂大的那个"阿狱",后来把西汉的旗号,撑到了最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