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到余华的一篇散文,文章说,七十年代末的中学,学校里男生女生基本互不搭话。心里明明萌生好感,也只敢远远偷偷看上几眼。胆子大一点的男生,会悄悄递纸条,纸条上不敢直白吐露心意,只会找些由头,说想送对方一块橡皮、一支铅笔,借着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传递心思。收到纸条的女生心里一清二楚,第一反应却是紧张恐慌。一旦纸条被旁人看见、事情传开,女生会觉得羞愧难当,仿佛是自己犯下了过错。
几十年过去,风气彻底翻转。如今中学生之间互相爱慕,早已经被年轻人当成稀松平常的事情。曾经有媒体报道过一条让人唏嘘的新闻,一名穿着校服的女生到医院进行手术,身边围着四名同样身穿校服的男生。医生告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四个少年争先恐后抢着落笔。
两代少年对待情感的态度,一头极度压抑,一头近乎没有边界。很多人看到这种强烈反差,忍不住发问,是什么力量推动社会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没有人能给出简单标准答案。我们肉眼能够确认的事实只有一件:这几十年,国内经济实现跨越式增长,稳稳跻身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光鲜的总量数据摆在所有人眼前,可另外一组数据一直让人难以心安,我国人均收入常年徘徊在全球九十多位到一百位区间。总量和人均两项指标,本该互相匹配,现实里却出现巨大割裂。
这种不平衡,随便走到全国各地就能切身感受到。北上广深、杭州这些一线城市,摩天大楼一栋接着一栋落成,商圈、餐馆永远人声喧闹,消费场景应有尽有。往西深入内陆偏远乡村,不少地方依旧经济萧条,收入来源单一。按照联合国早年每日一美元的贫困衡量标准,国内曾经有上亿人口处在贫困线之下。地域和地域之间,隔着难以一眼填平的鸿沟。
余华还在文中举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例子。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沿海城市居民,已经习惯购买可口可乐。等到九十年代中期,湖南山区外出务工的人春节返乡,带回去送给同乡的礼物还是可口可乐,不少一辈子没有走出大山的村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饮料。同样一片国土,相隔短短十几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同时存在。
地域经济的落差,最终一定会转化成普通人心理层面的落差。九十年代后期,央视六一儿童节做过一次全国范围的采访,记者询问各地孩童,儿童节最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北京一个小男孩脱口而出,想要一架真正的波音客机,不是商店里售卖的玩具模型。而西北山区一名小女孩怯生生回答,她只求拥有一双白球鞋。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生长在同一个国家,内心期待的礼物,却是云泥之别。对大城市的孩子来说,飞机是随口畅想的玩具;对大山里的女孩而言,一双普通白球鞋,难度等同于买下一架民航客机。两个人的梦想,距离远到令人沉默。
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现实,到处都充斥不平衡。城市和乡村发展不平衡,东部与西部资源不平衡,人与人收入不平衡,延伸下去,大家的心态不平衡,到最后,连每个人心底怀揣的梦想,都失去了平衡。
梦想本来是人天生自带的东西,也是普通人最后的精神依仗。就算生活一无所有,只要心里还留有念想,人就有重新站起来的底气。最值得警惕的现状是,当下不同群体的梦想,已经站在了完全不同的起跑线上。有人生来拥有无限试错的底气,畅想宏大遥远的目标;一部分人拼尽全力,仅仅只为满足最基础的生活需求。
很多人习惯单独拿两代青少年对待情感的态度做对比,简单判定世风变化。但单独盯着道德风气讨论,很难看清根源。社会物质层面巨大的不均衡,不断重塑一代人的观念、欲望与边界感。物质快速膨胀,精神建设却没能同步跟上,一边是曾经严苛的束缚彻底松绑,一边是价值标准缺少共识,两极分化的现象自然而然出现。
我们不能粗暴判定七十年代拘谨保守就是最好,也不能一刀切指责现在年轻人开放自由。真正值得深思的地方在于,当巨大的贫富差距、地域差距横亘在眼前,不同环境长大的人,很难拥有一致的认知底线。富足环境成长起来的人,很难体会底层生存的局促;长期困在资源匮乏地区的人,很难理解大城市人群的选择。
总量经济腾飞的成绩单足够耀眼,可如果发展红利不能均匀惠及更多普通人,各类不平衡就会持续存在。梦想失去平衡之后,人和人之间很难再有共情。一个普通人最大的无奈莫过于,同样活在一个时代,彼此看见的世界,根本不是同一个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