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闰六月,猇亭火光冲天。刘备连营七百里,被陆逊一把火烧成灰烬。溃兵一路西撤,退到白帝城的时候,队伍已经不成样子。
按常理,他该继续退回成都。成都有宫殿,有太医,有诸葛亮,有等着他的皇后和百官。可这位六十二岁的老皇帝,硬是在白帝城停了下来,一停就是十个月,直到咽气都没再走一步。
很多人以为他是走不动了。真正的原因,比这凶险得多。
要理解白帝城这个位置,得先看一眼当时蜀汉的地图。
猇亭在夷陵一带,属于今天湖北宜昌。刘备兵败之后往西撤,第一道关口就是永安,也就是白帝城。再往西,才是三峡的巫峡、瞿塘峡,穿过去进入巴东、巴郡,最后才到成都。
白帝城守住了,东吴的船就进不了三峡。守不住,陆逊顺流而上,几天工夫就能杀到成都平原。
刘备停在这儿,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夷陵这一仗,蜀汉的家底几乎被掏空。史书里没写具体损失多少人,但从后续几年蜀汉的用兵规模看,主力精锐折损极重,随军的黄权部队被截断退路,最后北投了曹魏。冯习、张南、傅肜、马良这批中生代将领,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前线只剩下一个刘备,加上赶来接应的赵云和李严所部。
如果他这时候撤回成都,等于把三峡这道天险白白让给陆逊。东吴一旦追击,蜀汉腹地无险可守。
他必须钉在白帝城。哪怕吐血,哪怕高烧,也得钉在这儿。
陆逊那边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个判断。
夷陵大胜之后,吴军诸将纷纷请战,要一口气打进蜀中。陆逊没同意。据《三国志》记载,他的顾虑是曹丕正在北边集结兵力,名为助吴,实则可能趁机偷袭江东。果然没过多久,曹魏三路伐吴,陆逊立刻撤军回防。
天下大势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救了蜀汉一命。可当时守在白帝城的刘备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只要自己这面旗还立在永安,东吴就不敢放胆西进。
老皇帝是拿命在这儿撑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撑住的,不只是地理上的三峡,还有政治上的成都。
蜀汉这个政权,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刘备带进益州的荆州派,加上早年跟随的元老,是核心圈层。刘璋留下的东州派算第二层,本地的益州豪族算第三层。三层人凑一块,靠的是刘备的威望和诸葛亮的手腕。
夷陵一败,荆州派元气大伤。荆州本身几年前已经丢给东吴,现在连从荆州带出来的将领也所剩无几。益州本土势力会怎么看这个失去了根基的外来政权?
这时候,刘备如果带着一身败绩、狼狈不堪地回到成都,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蜀汉已经打不动了。
对本土豪族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黄元的叛乱就是佐证。刘备病重的消息刚传出,汉嘉太守黄元立刻起兵作乱,理由说白了就是赌刘备起不来了。据《三国志·先主传》,黄元是"素为诸葛亮所不善",一直心里有怨气,这时候趁火打劫。
叛乱很快被平定,但意味深长。老皇帝还没死,益州就已经有人蠢蠢欲动。
要是他真的回了成都,卧病在榻,太子年幼,功臣宿将或战死或投魏,本地势力再来这么几波,蜀汉未必撑得过章武三年。
留在白帝城,反而成了一步险棋里的活棋。
对外,他钉住了东吴。对内,他把自己变成一面还没倒下的旗子。远离成都的政治漩涡,把权力过渡的所有安排交给诸葛亮在后方从容布置。
这就说到了那场著名的托孤。
章武三年二月,诸葛亮从成都赶到永安。刘备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史书里那段对话流传太广,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出几句。丞相跪在榻前,皇帝把太子托付给他,还说了那句让后人争论了一千八百年的话:如果这孩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器,你可以自取。
这话怎么解读,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真心实意,有人说是试探,也有人说是把最后一层君臣之义挑明,让诸葛亮再无退路。
不管哪种解读,有一点是清楚的:刘备把托孤放在白帝城,而不是成都。
放在成都,托孤是在皇宫大殿上,众目睽睽,仪式庄严。放在白帝城,是在前线大营里,只有诸葛亮和少数几个人在场。李严被同时任命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作为诸葛亮的副手,事实上形成了双托孤格局。
一个负责朝政,一个握着兵权。远离成都的老臣派系,也远离本土豪族的耳目。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刘备四月死在永安,诸葛亮扶着灵柩回到成都,太子刘禅继位,改元建兴。诸葛亮迅速稳住局面,两年后南征平定南中,五年后开始北伐。
蜀汉又撑了整整四十年。
白帝城那间宫殿据说很简陋。刘备最后的日子里,据《三国志》记载,他给刘禅留了一份诏书,里面有一句叮嘱:"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个爹跟儿子的家常话。
不知道那天永安城外的江水,是涨着还是落着。
参考资料: 1、陈寿《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六十九至卷七十,中华书局。 3、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相关章节,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