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乾隆在养心殿咽气。同一天，和珅还在宫里替新皇帝张罗丧仪，位置摆得很稳。
 
到了正月十八，和珅在自己家中被赐令自尽。
 
中间隔了十五天。
 
一个执掌枢机二十多年的军机大臣，一个爵封公、儿子娶了公主的国丈级人物，从权力顶点掉到白绫底下，用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嘉庆到底做了什么，《清实录》和《清史稿》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是把人先圈住。
 
正月初四，也就是乾隆驾崩的第二天，嘉庆下了一道谕旨，命和珅和另一位大学士福长安昼夜守灵，不得擅离。
 
守灵这个安排听起来是体面差事。前朝老臣给太上皇送终，天经地义。可仔细一想，事情不对。
 
军机处的活儿不能干了，跟外面的联络断了，家门也回不去了。和珅从这天起，就被隔离在了紫禁城里。
 
同一时间，嘉庆抬出了另一个人。乾隆生前最信任的汉臣朱珪，被急召入京。朱珪当过嘉庆的老师，早年因为嘉庆继位的事跟和珅结过梁子。这个信号一放出去，明白人都懂：新皇帝要动手了。
 
第二步是发动言官。
 
正月初五，给事中王念孙上折子，弹劾和珅"专擅蒙蔽"。这份折子后来在史学界被反复讨论，因为时机太巧。太上皇尸骨未寒，头一个开炮的就是御史台的言官，很难说没有铺垫。
 
紧接着，其他官员的折子接连递上来。
 
嘉庆没有立刻表态。据《清仁宗实录》，他先把这些折子留中不发，等罪名攒到一定分量，再一起收网。
 
这套操作在清代处置大臣的档案里能找到不少同类样本。急着定罪反而容易翻案，让言路先热身，再一击必杀，才是稳妥办法。
 
第三步是抄家取证。
 
正月初八，嘉庆正式下旨，革去和珅一切职务，交刑部审讯。同一天，嘉庆的弟弟成亲王永瑆和大学士刘墉带人查抄和珅府邸。
 
这次查抄的清单，就是后来那份让人瞠目结舌的"和珅家产"。
 
关于总额，历来说法不一。晚清和民国的一些笔记里流传"八亿两"的数字，被写成清政府十年财政收入的总和。这个数字近几十年被清史学界普遍质疑，认为来源不明，很可能是层层夸大的结果。
 
比较可信的是《清仁宗实录》里官方封存的抄家清单。房屋田产、金银、当铺、玉器、皮张、绸缎、洋货，数量极大，但没有一个笼统的"八亿"总额。真实规模可能没有那么夸张，但确实抄出了远远超过一个大学士俸禄能积累的家当。
 
家产被查封，人也被关进刑部大牢。这时候的和珅，等于已经死了一半。
 
第四步才是那道著名的二十条大罪。
 
正月十一，嘉庆颁布上谕，历数和珅二十款大罪。
 
罪状写得很仔细。头几条讲政治问题，说和珅在乾隆病重时擅自骑马进入紫禁城、乘轿出入神武门、把御用之物据为己有。中间几条讲欺君蒙蔽，说他扣压外省奏折、擅改谕旨、蒙蔽圣听。后面几条讲经济问题，讲他家中查出的珍宝数量、私藏的珍珠手串数量都超过了宫里的定制。
 
这份罪状名单，是嘉庆亲自定的调子。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整份罪状里，最重的几条基本都是"欺瞒太上皇""擅自越制"，也就是政治罪和僭越罪。贪墨反而排在后面。
 
这个安排是有讲究的。
 
如果头条罪就是贪污，嘉庆等于承认自己父亲执政的最后二十年，眼皮子底下养着一个国库级别的巨贪。太上皇的面子挂不住，孝道上也说不过去。
 
把政治罪抬到前面，意思就变成了：太上皇一直被和珅蒙在鼓里。和珅罪该万死的地方不是钱多，而是欺君。
 
这样处理，太上皇的英明还在，只是被小人蒙蔽。新皇帝的孝子人设也保住了。
 
第五步就是最后的处置。
 
按大清律，二十款大罪里任何一款都够凌迟处死。刑部拟的定罪也是照最重的判。
 
正月十八，嘉庆下最后一道谕旨，改凌迟为赐自尽。理由写得含蓄，说念及和珅曾任领班军机大臣，且是先朝旧臣，从宽处理，令其在自家宅第自尽。
 
同一天，白绫送到了和珅家里。
 
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正史的记载非常克制。《清史稿·和珅传》里只有一句话，说和珅接旨后自缢死。至于他有没有留下遗言、有没有喊冤、有没有跟家人交代什么，正史里没有半个字。
 
后世野史和小说里流传的"临终题诗""留全尸密旨""三字保命符"之类的说法，都属于文人笔记和后来的演义加工。清史学界至今没有找到任何原始档案能佐证。
 
从乾隆驾崩那天到白绫送到，一共十五天。
 
福长安跟着和珅一起被抓，被判斩监候，保住了一条命。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因为娶的是乾隆最疼的十公主，也没受牵连，还保留了爵位。查抄的家产大部分入了内务府，一部分赏给了近支宗室。据说嘉庆自己也过了一个宽裕的年，民间由此传出"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说法。
 
至于养心殿里那位已经躺进梓宫的太上皇，据《清仁宗实录》，一直到正月十八和珅自尽那天，丧仪都还在照常进行。
 
新皇帝穿着孝服，一边守灵，一边把父亲留下的宠臣送走了。
 
参考资料： 1、《清仁宗实录》卷三十七至卷四十，中华书局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