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这壶上怎么全是黑点会不会是假壶？您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
前两天，有个玩壶不到三个月的朋友老张，气冲冲地拎着一把新买的紫砂壶来找我。
他把壶往桌上一搁，脸色很难看。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坑了？”
我拿起壶，翻过来转过去看了两圈，又拿电筒侧着照了照壶身，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壶不错。”我说。
老张急了：“不错？你仔细看，壶身上全是小黑点，这边还有白点，壶口摸起来扎扎的，一点都不光滑。我花好几千买的，就这做工？”
我把壶放下，给他倒了杯茶。
“老张，你坐下来，我今天跟你好好聊聊你壶上这些‘毛病’。”
“你看这些小黑点，是不是觉得泥料不纯？”
我指给他看。
老张猛点头：“对！我一朋友买的百来块的壶，表面干干净净的，我这怎么就这样？”
“你朋友那把壶，干净到连一丝杂质都没有，你才应该替他担心。”
老张愣住了。
我继续说：“紫砂泥是从黄龙山的矿石里来的，天然矿石里面有什么？有铁。矿石磨成泥，铁质颗粒就在里面。入窑一烧，上千度的高温，铁化了，在壶身上留下针尖大的黑点，我们管这个叫铁熔点。”
“那白点呢？”老张追问。
“白点是云母。云母耐高温，窑火烧完它还嵌在壶身上。你拿手电筒侧着打光看，是不是亮闪闪的？这是原矿泥料最直接的证据。”
我指了指他壶身上那几个小亮点。
“铁和云母，是大自然放在紫砂泥里的签名。你想，天然的矿石打成泥，怎么可能跟化工原料一样纯净？太干净的东西，多半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壶，表情开始变了。
“你这壶是不是还没用？”
“没有，”他说，“我正研究怎么开壶呢，网上说要放锅里煮，还得加豆腐甘蔗。”
我差点被茶呛到。
“千万别煮。你信不信，一煮，你这好几千就真打水漂了。”
“为啥？”
“壶在窑里烧一千多度，什么脏东西烧不掉？出厂前师傅已经洗干净了。你拿回家又煮，水里的钙、镁全渗进壶壁的气孔，轻则留一圈洗不掉的水垢印，重则直接惊裂。”
老张倒吸一口气。
“那怎么弄？”
“温水里外冲一遍，放一把你准备泡的茶叶，开水闷一晚上，第二天倒掉洗干净。完事。这叫唤醒，不叫熬药。”
“还有一个事，”老张又把壶拿起来，“壶口这儿摸着沙沙的，不滑。”
我笑了。
“你知不知道有种工序叫整口？”
他摇头。
“壶烧出来之后，壶口和壶盖总有细微变形。师傅在壶口抹上金刚砂，盖子和壶身对在一起反复研磨，直到严丝合缝。磨的过程会在壶口留下一圈均匀的、沙沙的纹理。那不是粗糙，是物理研磨的精密痕迹。”
我让他试着盖上去晃一晃。
“你看，纹丝不动。这就叫好工。”
老张把壶端在手里，不说话了。
我看他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
“老张，玩壶到最后，学的不是怎么挑毛病，而是怎么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黑点是铁，白点是云母，壶口的沙感是整口留下的手工印记。这三样，不是缺点，是胎记。你壶上的每一点‘不完美’，都在跟你说同一句话——我是真的。”
老张笑了。
“那这壶，值？”
“值。”
他把壶小心包好，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改天请你喝茶。
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是因为太多新手跟老张一样，用工业品的光滑标准去衡量手工艺品的天然痕迹，最后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你也翻出了壶身上的“黑点”、“白点”，别急着退。
那是原矿紫砂在跟你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