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之后,张发奎与薛岳,这两位粤军魂魄的最终结局分野,常被简化为“一个拒蒋,一个随蒋”的立场问题。然而深入民国历史,你会发现他们恩怨分歧的根子,早在北伐汀泗桥的血战与第四军的分家时就埋下了。
张发奎与薛岳的渊源,始于粤军第一师,这是“铁军”的血脉源头。两人同为广东人,张发奎是始兴客家,薛岳是乐昌客家,但性情截然不同。张发奎性格坦率、急躁,有种江湖大哥的草莽气,而薛岳为人沉默、精细,有一定城府。这种性格差异,几乎贯穿了他们一生的互动。
北伐时期,两人在“铁军”第四军内关系尚可,至少是相互认可的战友,他们之间真正的分水岭是1927年的宁汉分裂与南昌起义。
当时张发奎任第二方面军总指挥,手握重兵,他的如意算盘是借汪精卫的政治招牌,回广东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对于南昌起义,张发奎在晚年的口述历史中回忆,当时他的部队并非没有防备,但低估了共产党动员的迅速和力度。起义爆发后,叶挺、贺龙等部拉走了他近半数的精锐,这对张发奎是沉重的军事和政治打击,而薛岳时任第四军教导第一师师长,甫一接战便遭到重创。
在这个问题上,薛岳对张发奎的政治判断是有微词的,他认为张发奎过于看重汪精卫,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缺少决断,导致军队被人分化瓦解。这段经历,让薛岳日后对政治的介入更为警觉,而张发奎则终其一生,都对蒋、汪两人抱有复杂且矛盾的看法。
随后的两次粤桂战争和中原大战,张发奎与李宗仁、白崇禧合流,组成张桂联军,一度打到广州近郊。薛岳那时并未紧跟张发奎反蒋,而是选择赋闲或短暂任职,两人在政治路线上出现第一次明显错位。
张发奎的部队在衡阳七塘一役被粤军陈济棠、蒋光鼐部截击,损失惨重,这几乎是他个人带兵生涯的最低谷。薛岳后来转而通过陈诚的“土木系”在中央军内谋得发展,这让一些粤军旧人觉得薛岳是“改换门庭”,但薛岳自己的说法是,他是“跟人打日本,不是跟人搞政治”。
抗战时期,两人的地位发生了微妙且关键的变化。薛岳因为在武汉会战、长沙会战中屡挫日军,升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麾下数十万大军,成为统帅部直属战区的封疆大吏。
而张发奎的抗战轨迹则波折得多,他先后任第四战区、第二方面军司令长官,却始终在桂系的地盘与势力内周旋。1944年桂柳会战,张发奎指挥的部队极度混乱,各部互不协同,最终兵败如山。
据当时在第四战区的人后来回忆,张发奎对薛岳在长沙的“天炉战法”并不完全认同,认为其过于消耗部队,且几次所谓大捷,战果与宣传之间存在差距,但张发奎也不得不承认,薛岳确实把住了湘北门户,这是客观事实。
两人最具火药味的正面冲突,发生在抗战后期和受降阶段。薛岳在第三次长沙会战后声望达到顶峰,但随后与陈诚的矛盾激化,加上他确实对非粤籍部队的使用不无偏心,在第四次长沙会战中失利于日军“一号作战”的大规模攻势。
这时候,张发奎对薛岳的批评相当严厉。张发奎曾当着不少人的面说,薛伯陵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还是让日本人赶出了老窝,这种名声我看也不值得多羡慕。这话传到薛岳耳朵里,反击同样刻薄,他说明明是张向华自己在广西丢盔弃甲,如今倒来挑剔长沙的得失,难道第四战区的溃败是我薛岳造成的?
抗战胜利时,薛岳被剥夺了在江西、广东的受降权,张发奎则以第二方面军司令长官身份在广州接受日军投降,这是张发奎一生中最感光荣的时刻,他也借此短暂主政广东。薛岳对此极为不满,在他看来,自己在湘粤交界的苦战保住了广东的部分屏障,但最后摘桃子的却是张发奎,这是蒋介石利用派系矛盾进行分化的一种手腕。
内战爆发后,两人很快都被边缘化,国民党在大陆败亡后,张发奎选择在香港隐居,薛岳仍去了台湾,薛岳的内心极为孤傲,他认为自己对蒋介石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蒋对他却是“鸟尽弓藏”。
在最后岁月,张发奎与夏莲瑛的谈话中多次提及薛岳:“薛伯陵是个能打仗的军人,但他太想得到蒋先生的信任,结果反而被利用。他不够圆滑,却偏要去趟那个浑水,最后里外不是人。”张发奎还说,薛岳在政治上“不够聪明”,既不能像陈诚那样彻底融入,又不能像他这样彻底退出,这是薛岳悲剧的根源。
而薛岳在台接受访问,谈到张发奎,则认为向华兄这个人太讲义气,太重旧情,比如他对汪精卫的念旧,就是大糊涂。薛岳认为张发奎的政治判断力有根本性问题,导致他多次站错队,军事生涯也因此断送。薛岳的结论是:向华是英雄,但不识时务。
对于两人最后的结局,有位粤军遗老的评价最为尖锐——
张向华晚年骂蒋骂得痛快,但他骂了一辈子,也没骂出一个所以然来。薛伯陵晚年信佛,修忍辱,但他忍了一辈子,也没换来一寸兵权。说穿了,两人都是粤军的遗老,蔡廷锴投了共,余汉谋碌碌无为,所谓铁军魂魄,不过是孤魂野鬼,在谁家篱下都讨不到一口好饭。蒋先生用他们时,是当尖刀,不用时,就是破布。向华看穿了,所以走了,伯陵没看穿,所以枯守。但走了的,也没能再拉出一支队伍,枯守的,更谈不上什么东山再起。这就是国民党粤系军人的共同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