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防震减灾科普馆内，一组唐山大地震房屋建筑震害科普展，依旧令人揪心。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一场7.8级地震袭击了百年工业重镇唐山。顷刻间，山崩地裂。“全市民用建筑物倒塌破坏率达94.6%，24万余人死亡，16万多人重伤，7000多户家庭全家震亡。”展板上的数字，滚烫如初。

50年，半个世纪过去了。人类与地震的较量，走到了哪一步？

大地从未沉默

50年前的那个凌晨，地震后的唐山一片漆黑。国家地震局紧急调派山东省地震局流动监测台奔赴灾区。山东省地震局地震监测中心原主任侯海峰那年19岁，入职不到一年的他随队北上。那时，我国的地震监测手段还十分简陋，只有机械式观测仪器。

“大家连震中在哪里都不知道。”侯海峰回忆。

震后第二天零时许，侯海峰等人辗转进入唐山市区。“整个城市一片漆黑，死一般沉寂。路边摆满了包裹好的尸体，小棚子里坐着目光呆滞的人。”侯海峰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已踏进“极震区”。直到当天5时许，一辆宣传车驶过，高音喇叭传出“我国唐山、丰南一带发生7.8级强烈地震……”他们才最终确认，自己已身处震中。

他们在废墟上架起仪器，20多天24小时轮班值守，多次遭遇5级以上强余震。有一晚，地面猛然颠簸，帐篷剧烈晃动，铁支架嘎吱作响，地声滚滚而来。侯海峰跳起来扑向记录器，死死按住晃动的操作台，眼睛紧盯着记录笔，生怕设备损毁、数据中断。

如今地震监测手段已今非昔比：空间卫星观测磁场与电离层变化，地下流体与地球化学监测捕捉岩石的“呼吸”，形变观测监视地壳形变……手段越来越多，探测越来越细。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地震预警网——31个省级预警中心、2万多个监测站点、一套自主研发的自动化处理系统，在重点地区形成秒级预警和分钟级烈度速报能力。

震后数秒系统自动测算震中、震级与受灾范围，8分钟内发布正式速报。侯海峰经历的“盲救”已成历史。

但地壳深处的能量从未停止涌动。

就在这篇报道落笔的7月，中美洲沿岸发生7.2级地震。6月25日，委内瑞拉7.1级。6月8日，菲律宾群岛7.9级。4月20日，日本本州东岸远海7.4级。据中国地震台网测定，2025年全球共发生6级以上地震121次，其中7级以上14次，最大为堪察加东岸远海8.7级。

中国是全球大陆地震最频繁的国家之一，20世纪因地震死亡的人数约占全球一半。1668年山东郯城8½级地震，是我国东部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地震，死亡在册人丁5万余人。1976年河北唐山，24万余人罹难。2008年四川汶川，69227人遇难。大地震如悬顶之剑，从未远离。

山东省地震局监测预报与科技处处长蔡伟光坦言，地震预报至今仍是世界性难题。1975年辽宁海城发生7.3级地震，是迄今为止联合国唯一承认的7级以上强震成功预报案例。彼时中国地震工作者成功发布临震预报，震区100多万人及时撤离。“当时我们都认为攻克了地震难题，很高兴。转年唐山大地震猝然来袭，多名地震工作者在现场考察中牺牲。海城经验终究未能复制。”一位老地震工作者说。

即便如此，过去数十年间，地震工作者们仍一边致力于攻克地震预报难题，一边积极推动建筑更加坚固韧性、预警更加快速准确、公众更加应对充分。

地下搞清楚地上建结实

以往，防灾减灾的重心往往落在“救灾”上——灾后响应、应急抢险、恢复重建。但现代防灾治理逻辑，是把功夫下在“灾前”。从“两个坚持、三个转变”到“树牢底线思维、极限思维，不断提升大灾巨灾应对处置能力”，治理逻辑完成了一次深刻跃升：防震减灾的起点，从“如何应对”前移至“如何不让它发生大的破坏”。

地震工作，不止于做“吹哨人”。预警之外，还有另一道防线——把房子盖结实。

山东省地震局震害防御与应急处处长冯志泽对此体会极深。2008年汶川地震，他随山东省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赶赴都江堰市。在满目疮痍的地震现场，幸福小区至少10栋楼房完全倒塌，五六层的住宅直接落到二层高度。“旁边还有塌了半边的房子，看了让人不寒而栗。”一次次余震来袭，废墟上的救援如履薄冰，但冯志泽对于有的建筑基本完好印象极深。

“从废墟走出来后我就想，不能光等塌了再救，得让房子在震中塌不了。”冯志泽说，楼体在那几十秒里撑住了，就能留出一条生路，“防震减灾，功夫在震前。”

他想到了唐山。1957年第一版《中国地震区域划分图》中，唐山市被划为基本烈度Ⅵ度（6度），按标准要求不作抗震设防。然而，大地震突袭时，极震区烈度竟高达骇人的XI度（11度）。风险认知与残酷现实间的巨大落差，砸向了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城市。

“当时对这个地方可能发生大震的地震构造背景认识不足。”冯志泽说。唐山大地震后，我国更加注重建筑物的抗震设计和施工。

山东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山东地处环太平洋地震带西侧，境内分布着“三纵一横”四条比较大的地震断裂带——中部的郯庐断裂带、西部的聊考断裂带、北部的渤海-威海断裂带、东部的南黄海地震区。此外还有100多条次级断裂。全省16市全部发生过5级以上地震，山东省历史上共发生5级以上地震70余次，其中7级以上7次，约占华北7级以上地震的三分之一。“三纵一横”的断裂带格局，意味着山东必须“把房子盖结实”。

筑牢建筑防线分两步：先摸清地下风险，再对照地震风险筑牢地上建筑。

“我们正在推进城市活断层探测。”冯志泽说，目前，济南、青岛、威海、临沂等城市已基本完成探测，潍坊、聊城、枣庄等城市的活动断层探查已纳入“十五五”防震减灾规划。

“地下搞清楚”后，是“地上建结实”。如今，《中国地震动参数区划图》已更新到第五代，精度远超当年。在规划中山东虽仍有部分6度区，但山东省已通过地方立法将新建工程最低设防标准全域提升至7度，其中8度以上地区占12%。

重大工程的地震安全性评价也是加强建（构）筑物抗震设防的重要工作之一。核电站、水库大坝、大型化工项目、长输管线等重大设施，均需开展地震安全性评价确定抗震设防要求。

评价，到底评什么？冯志泽说，一看周边历史地震影响，二看附近断裂未来发震的风险，三看场地对地震波是否存在放大效应、有无断裂错断风险。最终产出的地震动参数，交给设计单位去落地。

正在推进的“烟热入青”工程正在经历场地地震安全评价。这条128公里的长输管线，计划将烟台清洁热源送往青岛。山东省地震局工程师王冬雷在现场忙碌，“通过物探、钻探和取样分析，判断管线是否铺设在断裂带上，提供抗震设防参数，以防地震影响对管道造成破坏。”

地震区划更是平衡城市安全与发展的关键标尺，安全底线不能失守，但也不能过度。定低了，风险留给城市；定高了，建设成本不堪重负。

临沂，就曾被这条线困了很多年。

1668年郯城8½级地震，让鲁南地区长期被划为高烈度区，一度是重大建设项目的“禁区”。1985年，国家地震局与山东省科委签订协议，“重新评定鲁南地区地震区划”。十几个单位、500余名科技人员，历时3年，将最高烈度由原来的10度以上降为8度，8度区面积从9200平方公里缩小到970平方公里。

一次更精准的区划，既守住了安全底线，也为城市发展松了绑。曾有临沂市领导评价该项目是“临沂市的第二次解放”。

“对地下风险的认知越精准，地面上的发展空间就越开阔。”冯志泽说。

分秒之间，抢出黄金避险窗口

“地震发生以后，台站先捕捉到跑得快的纵波（P波），系统自动测算震中、震级和影响范围，再通过接近光速的电磁波抢在破坏性更强的横波（S波）到达前发出地震预警倒计时。”蔡伟光说。

预警信息发布，是与地震波赛跑的“生死时速”。

几秒到几十秒，这就是预警系统能为人们争取的全部时间。时间虽短，却足以让人作出减少伤害的反应——关掉燃气、躲到桌下、远离窗户。

国家地震烈度速报与预警工程2018年实施，2023年竣工。“如果2008年汶川有这套系统，那场破裂长达300公里的巨震能抢出80秒，这足够让成千上万的人在摇晃中作出反应。”蔡伟光说。

如今，山东已建成90个基准站、148个基本站、1230个一般站。地震监测站点平均间距8公里，内陆地区地震监控能力达到1.0级，济南、青岛等重点地区达到0.5级。这1468个“哨兵”昼夜不歇，将监测信号从全省各地汇聚于山东地震台。

但“测得到”只是起点；“报得出、收得到”，才是真正的考验。

围绕这几秒到几十秒的避险窗口，山东已开通“山东地震预警”微信小程序、移动IPTV等8种发布渠道。其中，微信小程序用户超过330万，手机内置预警用户近1000万，移动IPTV用户约700万户；全省还在学校、医院、商场、危化企业等人员密集场所安装预警终端3767套。

在校园，除1300多台校园预警终端外，预警信息还接入教室里的电子白板上。上课时接收到预警信息，电子白板屏幕会自动弹出预警等级和避险提示，抬眼即知险情。该系统目前已在全省16市40多所学校、2700多间教室安装应用。

但全省1亿多人口，仍有数千万人尚未触达。从城市到乡村，从年轻人到老人儿童，预警信息的“最后一公里”仍在攻坚。地震不会选择谁有手机、谁有网络。防灾的底线，是每一个生命都不被遗漏。

50年前唐山大地震，震后燃气管道断裂引发的大火，至今仍是幸存者挥之不去的噩梦。今天，从被动避险到主动防御，“极限思维”在技术层面落地。济南能源集团冷热联供生产运营监控中心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地震预警信息。一旦触发，预警信息秒级推送到冷热联供公司，协助研判风险、远程关闭阀门。从预警信号发出到信息送达，不过数秒。

类似的“自动处置”正在向更多领域延伸。山东在全国率先建成矿震数据管理系统，基于煤矿位置的地震预警信息可定制化推送，已接入全省8处煤矿专用地震监测台网、48个站点数据。高铁接收到预警信号后自动紧急制动。山东还推出全国首个地震预警智能机器人系统，预警触发的瞬间，机器人秒级声光报警，指引人群安全疏散。商超、酒店等专用终端覆盖不足的场所，这条“会说话的防线”能够有效补齐短板。

预报难，并不意味着坐等。在山东，人们从未停止“震前打个招呼”的努力——优化测震和地球物理监测站点布局，构建“空、天、地、海”一体化监测体系，推动长中短临预报从经验型向数值型转变。

群测群防同样在发挥作用。今年年初，淄博一村庄的井水异常外冒，当晚地震局便派人现场核实。“有些地震前，会有宏观异常现象产生。”山东省地震局副局长殷海涛说，“一旦发现异常，我们要在24小时内进行核实。”目前，省政府正在制定《山东省地震群测群防办法》，要求每个乡镇、街道确定不少于1处地震宏观异常观测点，设立社会地震观测员。

人工智能也已入场。山东完成“谛听”亿级参数地震波大模型智能体本地化部署与试运行，应急一体化信息平台上线AI智能问答功能。“AI能捕捉到传统方法难以发现的微弱异常，这些数据的长期积累，对地震监测预报意义重大。”殷海涛说。

最早抵达的救援，永远是自己

从全球视野看，日本气象厅的紧急地震速报是全球最成熟的预警体系之一；墨西哥于1993年建成世界上首个向公众发布预警信息的系统，已运行30余年；美国西海岸的ShakeAlert（地震预警）系统自2012年启动以来不断升级。各国路径不同，但共识一致：预警再快，也只是抢出时间；真正守住生命的，是避险技能。

预警抢出的几秒、十几秒，谁来接住？

在唐山大地震中，不少伤亡源于逃生知识的匮乏——地震发生时不知道往哪里躲、怎么躲，这可能是比地震本身更致命的因素。1995年山东苍山县（今兰陵县）5.2级地震中，320人受伤，其中多数是震时惊慌跳楼、争相外逃被挤倒踩伤所致。本可避免的伤痛，令人扼腕。

地震逃生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在山东省地震应急救援训练基地，有一座仿建强烈地震后场景的倾斜建筑，倾斜度达到19度。人一走进去，视觉与平衡感即刻“打架”：站不稳、走不直、头晕目眩。普通人很难适应这种失衡状态，自救互救的难度可想而知。

如何让恐慌之下的本能反应，转变为训练有素的避险动作？

紧邻山东省防震减灾科普馆，一座地震逃生避险实训基地正在建设中。“这里有几十个场景——家庭、学校、商场、电梯、地铁、街区……在不同场景下，你都要亲身经历——我该怎么做？如何避险？如何自救互救？如果被掩埋了，吹哨还是敲击求救？”山东省地震局公共服务处（法规处）二级调研员张干介绍，这将是全国第一个地震逃生避险实训基地，预计2027年5月投入运行。

当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最早抵达的救援，永远是自己。“大震跑不了，小震不用跑”——这种消极心态，在真正的大地震来临时，往往让人付出惨痛代价。“每一位市民都可以通过日常演练和科普学习，掌握必要的应急技能，做到有备无患。”张干说。

从50年前的“盲救”，到1468个哨兵昼夜值守；从当年不知震中在何处，到烈度图的分钟级产出；从地震突发的惊慌失措，到全国第一个地震逃生避险实训基地即将落成——半个世纪，中国人一直在探索一条从被动抗灾走向主动防御的路。

这条路，山东走在前。

50年，是回望，更是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