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我八岁。1976年的今天,天可真热,那时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只有蒲扇。
那晚,我,大姐,堂哥,堂二姐,我们四个人跟着奶奶在奶奶那两间土坯房里睡觉。三妹,四妹跟着父母在哪座百年老屋里睡觉。爷爷在村东头村里的瓜地看守瓜园。
吃过晚饭,我们来到奶奶家里。那天有了异样,可是大人都没醒悟,孩子更没醒悟。奶奶家的几只母鸡说啥也不进鸡窝里,天都黑了,还不进鸡窝。奶奶让我和大姐把鸡硬塞进鸡窝。现在想想,当时那几只鸡还有多绝望。
奶奶的土屋就有一个土炕。我们四个孩子跟奶奶睡在一个土炕上。凌晨,下起小雨。突然,窗外蓝光闪烁,天都亮了一样,随后雷声轰轰,土坑开始颠簸。我以为是打雷呢,闭着眼睛都心里想着:雷快过去吧。可是感觉那晚的雷太漫长了。奶奶坐在坑上,自言自语:地动山摇,花子落瓢。奶奶可能知道是地震,可是也不跑。等地震过去了,街上传来喊叫声,是对门三爷喊的:地震了,快盘啊。地震了,快跑啊。奶奶才去开门。那个门是用铁链子锁着的,奶奶开的挺慢,我们四个孩子跟在后面,不知道害怕。
多亏离唐山震中远点,直线距离估计八九十公里吧。村里就一家房子坍塌了。哪家人比较勤快,下雨了,女主人出来抱柴禾放屋里,怕柴禾浇湿了,没法做饭。感觉地震了,把一家人喊了出来,然后房子坍塌了,一家人都跑出来了。我们家就一间半一百多年的老屋,因为地震,成了危房中到处都是裂缝,震歪了,只能拆了。
大家都跑出来了。我们家连一张苇席都没有,对门家里有苇席,大家都坐在苇席上,议论着地震。还有好多次余震。天亮了,余震时眼看着我家的门楼晃来晃去,天啊,我眼睁睁的看见门楼,土墙摇来摇去。村西头的土道上,离唐山近的乡镇,房子倒塌的太多,村子都有砸死人的,村西头不时有小推车推着受伤的人步行去县医院治伤,这时,我们才感到害怕,悲伤,那些伤员头破血流。
村里的牲口棚倒塌了,砸死了几头牛和几匹马,村里分肉吃。小孩子看见有肉吃,又是夏天,放不住,家家都在室外搭了地震棚,在院子里剁肉馅包饺子吃。小孩子有肉吃根本不知道愁,但是知道害怕啊。那一年,太难了,下大雨,村里的庄稼受灾不少,没有收成。三位伟人去世。村里哭声一片,那时八岁的我,还在家里用白纸做小白花,悼念伟大领袖,三鞠躬。
夏天住地震棚还凑合,不冷。但是邻村发生一件悲剧。三个女孩,住在玉米秸搭的地震棚,挂着灯笼,着火了,父母没跟她们住一起,三个女孩都烧死了。大家走议论一阵子,唏嘘一整子。然后就是唐山市的救灾情况传过来,那时没有自媒体,没有手机,就是听大家口头传播。总之,那年,好多悲伤的事,地震中,我们村也去世两位壮年。一位在唐山上班,去世了,一位在老家离唐山近的地方上班,也被砸死了。村里办了两件丧事,两家都有四五个孩子,而且都是三个男孩,一家一个女孩,一家俩女孩,一夜之间,孩子们没了父亲,都是一起上学,一起玩的孩子们,就这样,他们失去了父亲的庇护。
那年冬天,我吓得不敢进奶奶的土房睡觉,一直睡在玉米秸秆盖的地震棚里。父母带着老妹妹,三妹住在一个地震棚里。夏天下大雨,那个地震棚漏雨,我和大姐,三妹用盆子接漏的雨,老妈去大队借苇席,大雨中间老妈扛着苇席回家。唉,弟弟在地震棚里出生,家里没房子了,危房拆了,只能住地震棚了。弟弟身上出了好多水痘,因为地震棚太潮湿,受老罪了。不知道过了两年还是三年这样的日子,家里才盖起三间房子,外面是砖,里面是土坯。那座房子我们姐妹都脱过土坯,打过高粱杆薄,房子总算盖好了,我们一家七口人有了栖身之所。不怕下雨了。长大结婚后,我就省吃俭用,拼尽全力置办好多房子,换房子,不愿意住旧房子,破房子,一直住新房子,因为大地震后,我们住三年还是两年地震棚,心里留下了忘不了的记忆,大雨中地震棚到处漏雨,心里真是太痛苦了,我心里一直觉得,只有住新房子,好房子,下雨刮风天才幸福,所以,我拼尽全力置办了多套房子,虽然降价了,一点不后悔,因为房子在我心里最重要,我可以没钱,但是不能没有房子,房子给我安全感,幸福感。我了不想住破旧房子,我喜欢新房子。
1976年那个可怕的夜晚,一晃过去五十年了。人的一生,某些执念,可能就是童年可怕可怜的记忆,有执念也正常,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有安全感,那次大地震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大自然灾难面前,人显得太无能为力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害怕。以至于我老家还是天津市离唐山都很近,可是直到前年我才去唐山溜达一圈,我是不敢在唐山住的,早晨去的,晚上十点回家的。那年的今天,吓破我的胆了。
但愿以后平安,别再有天灾人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