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知道,宋朝的“崇文抑武”国策形成跟一本奇书有重大关系——《太平御览》。
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三月,一道诏令从开封皇宫发出:命李昉、扈蒙等十余人,编纂一部前无古人的大书。六年后的太平兴国八年(983年)底,这部千卷巨著终于完成。初名《太平总类》,因太宗每日御览三卷,一年读完,遂改名《太平御览》。全书分五十五部、五千余门,引用古籍一千六百九十种——几乎把此前所有能搬来的书都搬来了。
问题来了:一个刚打完仗、内外交困的皇帝,为什么急吼吼地花六年时间、动用大批文人来编书?
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以文化成天下”。宋太宗自己说得更好听:“人君当澹然无欲……朕年长,他无所爱,但喜读书”。“开卷有益”这成语就是从他这儿来的。
可天下哪有这么单纯的皇帝?
翻开太平兴国二年——赵光义登基刚满一年。这一年,“斧声烛影”的流言还没散干净,赵德昭去年刚死,赵德芳还活蹦乱跳,赵廷美正盯着他的龙椅。一个“兄终弟及”上位的皇帝,最缺的就是合法性。而编书——特别是编一部囊括古往今来一切知识的大书——恰恰是最体面的合法性声明:你看,我不仅会打仗,我更懂文化;我是天命所归的圣主,不是靠阴谋上位的篡位者。
更精妙的是另一层算计。鲁迅说得很透:宋初“收诸国图籍,而降王臣佐多海内名士,或宣怨言,遂尽招之馆阁”。南唐、后蜀、南汉灭亡后,大批文人涌入开封——这些人有文化、有怨气,留在社会上就是不安定因素。赵光义把他们全部招进编书队伍。给你官做、给你书编,你还有空骂朝廷吗? 一场潜在的知识分子动乱,就这么被几百卷书稿消解于无形。
《太平御览》的编纂,本质上是赵光义在应对外部军事失败与内部合法性危机时,打出的一张“文化牌”。高粱河挨了一箭后,他对辽国再也不敢动真格的。对外打不赢,那就对内搞文治。编书、扩招科举、崇儒重道——一套组合拳下来,对外军事的失败,被对内文化的繁荣完美掩盖。“偃武修文”的士大夫时代由此开启。
可“偃武修文”的代价是什么?是武将地位的全面沦落,是边防力量的持续衰弱,是“重文轻武”成为此后三百年的国策。一部《太平御览》,装下了天下的知识,却没装下大宋的边疆。当文人扎进故纸堆里考据典故的时候,辽国的骑兵正在燕山脚下磨刀。
《太平御览》成书四十三年后,靖康之变爆发,北宋灭亡。那部千卷巨著还在,可读书人引以为傲的“文治”,终究挡不住铁蹄。这大概是赵光义编书时始料未及的讽刺:他用一部书证明了自己的合法性,却用同样的逻辑,给子孙埋下了一座亡国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