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磁贴下压着那张超市小票,我盯着看了三分钟。
两盒冈本001,一袋红糖,还有两瓶百威。收银时间显示的是周三晚上九点十七分。
周三晚上他说单位聚餐。
他没撒谎,聚餐是真的。我翻他手机时看到了合影,一桌子人脸红扑扑的。但他九点十七分出现在超市,聚餐散场应该是八点半。中间这四十七分钟是空白的。
这四十七分钟他去哪儿了?
我没问。结婚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答案问出来比不知道更难受。
那天晚上他回家时身上有酒气,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红糖?不对,红糖没这么冲。像是……焦糖,又混着点铁锈味。
他在卫生间刷牙刷了整整五分钟。平时他刷牙,电动牙刷震两下就完事。
我躺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他掀开被子躺下来,手搭在我腰上,我假装睡着了。他的手停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领口有一根长头发。
我是短发。结婚后就没留过长发。
那根头发是栗色的,卷卷的,别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缝里。
我没哭,就是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挂钟滴答滴答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我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能装下两个人的沉默,却装不下一根头发。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得了强迫症。
他洗澡时我翻他外套口袋。他睡着后我查他微信支付记录。他手机换了密码,从我的生日换成了四个零。四个零,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我甚至跟过他一次。
周四下午他说加班,我打车跟到他公司楼下。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包烟,然后走进旁边一条小巷子。我远远跟着,心跳得咚咚响。
巷子尽头是一家手工皮具店。他进去了,四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看见我。我躲在垃圾桶后面,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一大块。
回家他看见我膝盖的伤,问我怎么了。
我说撞茶几上了。
他噢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爬起来翻那个牛皮纸袋。他藏在衣柜最上层,压在他那条从来不穿的西装裤下面。
里面是个手工皮手环,刻着两个字:初见。
初见?谁的名字?那个栗色卷发的女人?
我把手环放回去,轻手轻脚躺回床上。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搂住我,下巴蹭着我头顶,说了句梦话。
他说:“别乱动……再睡会儿。”
声音黏黏的,像刚结婚那会儿。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他从背后抱住我,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环,扣在我手腕上。
“结婚纪念日。”他说,“七年了。”
我低头看那个手环,“初见”两个字微微凸起,摸上去温温的。他手指上有几个创可贴,皮具店老板说初学者容易划到手,尤其做塑形这道工序的时候。
“周三晚上你去了皮具店?”我问。
“嗯。学了一个月了。”他挠挠头,“本来想上周末做出来,但做废了两个。”
“那……红糖和啤酒?”
“给老板带的。他教我没收学费,就爱喝百威,他说红糖水能安神。”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创可贴,再看了看冰箱上那张小票——我还贴在那儿,没扔。
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你怎么还留着超市单子?”
我笑了笑,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留作纪念。”
有些事,你以为是裂痕,其实是他在笨拙地靠近。
那根栗色卷发后来我也想明白了,皮具店老板娘就是栗色卷发。她帮我老公修过好几次做坏了的皮料,大概是那时候蹭上的。
他没解释,我也没再问。
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根头发、那张小票、那四十七分钟。可怕的是你宁愿猜,也不愿意开口问。 你怕问出来答案太难看,可你忘了,不问的答案全是你自己编的,比真相难看一百倍。
后来我把他手机密码改回来了,还是我的生日。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就笑了一下,跟七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笑得一模一样。
那张超市小票我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找出来了,折好夹在书里。哪天吵架了,就翻出来看一眼。提醒自己——这个人曾经笨手笨脚地为我做过一个手环,用了四十七分钟,划了三道口子。
够了。过日子嘛,又不是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