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是一位改变和影响了现代武术历史发展进程的一代武道宗师，百年难遇。

他学贯中西，文武兼修，思想深邃，洞察力极其敏锐。他能练、能教、能演、能打，还很能说，堪称全才。他曾留下很多耳熟能详的哲理名言，流传世界，但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那些名言的出处，了解其意义。

例如，这一句——“修练功夫的目的不是致力于击破石块或木板…… 我们更关心的是用它影响我们的整个思想和生活方式。”

追其来处，出自1960年代初《西雅图时报》（Seattle Times）对李小龙的采访。英文原文是：“Kung fu is not preoccupied with breaking bricks and smashing boards, such as karate. We’re more concerned with having it affect our whole way of thinking and behaving”，据实翻译，就是：

“功夫并不像空手道那样专注于击碎砖块和木板。我们更关心的是让它影响我们整个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李小龙为什么要这样刻意强调功夫和空手道的区别？

这和当年日本空手道、柔道风行欧美的历史背景有关。二战后，大量日本武术人远赴欧美，有计划地积极传播日本武道，先入为主之下，当时的美国人以为日本武术就是东方武术，所有的东方武术，或踢打兼施的武技，都是空手道。这让拥有强烈民族自信心，一生以中国功夫为自豪的李小龙对现状深感不满，他不愿意美国人将中国功夫，也笼统的称之为“空手道”，但凡逮住机会，他就想要澄清历史——“中国功夫是日本空手道和柔道的祖先”“中国功夫更加流畅自然，行云流水，阴阳相济”。就在这次采访不久，李小龙在一次校园演武中的类似言论，还直接惹怒了一位日裔空手道/柔道双黑带职业选手，对他发出了现场挑战。

可以说，在1960年代初的西雅图，李小龙面对的是空手道、柔道在美国的主流认知。当时欧美大众对东方武术的认知局限在：劈砖、破板、硬功、一击必杀、纯粹格斗破坏力之上。事实上，这些日本武道已经建立起非常成熟的级段制度和连锁道馆式现代商业推广体系，"劈砖、破板"的击破表演项目，早已成为日本人、韩国人展示硬功的标准仪式，传达空手道一击必杀威力的洗脑方式。

李小龙崇尚的是现代全接触自由搏击，真正的无限制实战，他深知“木板是不会打人的”。当然，李小龙并非全盘否定击破功力训练的价值，而是拒绝将功夫降格为物理层面的破坏表演，让不懂行的观众，将它们当做武术的精髓，或等同于实战能力来看待。

李小龙不想西方人将中国功夫与日本空手道混为一谈，在他看来，中国功夫不在于击破砖石木板这类外在力量展示，而在于全接触自由搏击能力的培养，最终，功夫修炼的真正核心，在于重塑人的思维、行为与整体生活方式，成为生活的艺术家，成为真正完整的人。因此，他在《西雅图时报》的采访中，刻意要与空手道划清界限，就不难理解了。

1973年，在《龙争虎斗》电影中，李小龙告诉他的少林师弟：“不要思考，直觉。"（Don't think, feel.），可以说，是对他1960年代初这段话的延伸——李小龙并不是空喊玄学口号，而是基于实战经验提出的现代搏击认识论革命——当武术从"记忆套路"“破砖碎瓦”“一击寸止”，转向"即时反应"“本能行动”“全接触对抗”，从"表演硬功"转向"流动适应"，所谓武术，才真正开始贴近现实需求，才真正开始影响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

换言之，战胜对手固然重要，但李小龙真正在意的是功夫如何渗透进一个人的整体存在方式，中国功夫对他而言，不是一门格斗"技艺"，而是一种具身化的人生自我成长和表达的哲学实践。

1960年，20岁的李小龙已经成为事实上的“传武批判者”。他那一句话，既是对当时空手道、各类传武热衷特技表演、追求视觉震撼的浮躁风气的批判和辛辣讽刺，也是对当时武术人切勿舍本逐末的告诫——木板、石块只是力量的浅层演示，这不等于功夫。格斗技巧、打击能力只是功夫的工具，绝非终极追求。

功夫（Kung fu，源自中文 “工夫”）本义是持续锤炼、长久用功，习武最终作用对象不是外物（木板对手），而是自己：功夫真正的意义，是以武技为路径向内求索，磨炼心智、修正心性，将武道的觉察与智慧融入日常，完成自我塑造，实现生活方式与精神格局的蜕变。

例如，截拳道的"日减而非日增"（daily decrease）原则，正是这一中国哲学“为道日损”思想的功夫实践——不断减损掉执念、成见、分别心、多余的形式与套路，就能去除遮蔽，让本质显露。这种"减法哲学"或许比任何具体的招式都更有价值，比任何砖石、木板的击破，更有自我成长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