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湖南要给杨开慧立像,苦觅汉白玉不得。邵华猛地想起一桩旧事:建毛主席纪念堂时房山剩一块编号MJ-01的30吨原石,搁了14年没动。石头上半做了纪念堂主席坐像,下半正好雕杨开慧。同源一块石,两座碑,一半留京守望,一半回湘长伴。
1990年的秋天,湖南长沙县板仓的山坳里,漫山的茶树还绿着。
乡亲们心里头,压着一件沉甸甸的大事。
这一年,是杨开慧烈士牺牲六十周年。
板仓的百姓要在烈士陵园的棉花坡上,立一尊汉白玉全身像。
让当年的霞姑娘,永远站在她出生的土地上。
1930年深冬,杨开慧就是从这里被带走,再也没踏进家门一步。
六十年风吹过去,屋前的樟树粗了几圈,当年的孩童白了头发。
没人忘了她。
消息传到北京,毛岸青和邵华把这件事当成了心头最重的念想。
最难的一关,是找石料。
汉白玉好找,全国各地的矿场都有。
可配得上杨开慧的汉白玉,难找。
要么石质发飘,压不住烈士的风骨;要么纹理带杂,衬不上她的干净。
邵华带着人跑了大半个中国,几十块料子摆在一起,没一块能入眼。
眼看着揭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所有人都跟着着急。
那天邵华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毛主席纪念堂的老画册。
她指尖抚过主席坐像的照片,忽然顿住了。
一桩压了十四年的旧事,猛地撞进脑子里。
1976年,毛主席纪念堂动工修建。
在北京房山的深矿里,采出过一块罕见的整料汉白玉。
编号MJ-01,整整三十吨重。
那是房山矿里几十年难遇的顶级料子,通体莹白,不带一丝杂色。
当时取了矿体的上半部分,雕成了纪念堂里的主席坐像。
剩下的下半截原石,体量庞大,形状又不规则,寻常雕像用不上。
就一直搁在石场的空地上,靠着山壁。
一放,就是十四年。
矿上换了三批工人,没人动过这块石头。
谁都知道它的另一半在哪里。
谁都不敢轻易惊扰。
邵华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
她说,去房山,就找那块石头。
一行人赶到房山石场,拨开盖在石面上的杂草与厚尘。
老石匠敲掉表层氧化皮,里面的石料露出来。
白得温润,白得沉静,和十四年前雕主席坐像时,分毫不差。
石场的老工长叹了口气。
他说,这块石头搁了十四年,没人敢打主意。
原来它是在等。
等一个去湖南的名分。
同一块矿脉里生出来的石头,上半截去了北京,坐落在最庄严的殿堂。
下半截在山里守了十四年,终于要奔赴南方。
去板仓,去陪杨开慧。
雕刻的工坊就设在房山。
石匠们三班轮替,日夜不停。
錾子落在汉白玉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
邵华常去工坊,就站在边角,安安静静地看。
她跟雕塑家说,开慧妈妈不爱张扬。
衣褶要柔,也要有筋骨,手里握一卷书就好。
雕到眉眼的时候,石匠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一回,车间里的收音机忽然响起《蝶恋花·答李淑一》的调子。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錾子悬在半空,没人说话。
一曲终了,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1990年9月,雕像终于雕琢完成。
整尊像高三米多,重二十八吨。
杨开慧身着素衣,手握书卷,目光望向远方。
眉眼温柔,脊梁却挺得笔直。
从北京房山到湖南板仓,一千二百多公里路。
重型平板车拉着石像,走了整整七天。
沿途收费站听说了原委,都主动开通绿色通道。
路边的百姓站在道旁看,有人悄悄抹眼泪。
1990年11月14日,揭幕的日子。
头天夜里还下着冷雨,天阴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几万乡亲披着雨衣,早早站在烈士陵园里。
没人吵闹,只有雨声打在雨衣上,沙沙地响。
上午十点,揭幕仪式开始。
红色的绸布缓缓滑落。
就在雕像完全显露的那一刻——
雨,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直直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罩在洁白的汉白玉上。
杨开慧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衣角像被风轻轻拂动。
人群先是死一样的静。
紧接着,哭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漫过了整座山坳。
毛岸青站在雕像前,身子微微发颤。
邵华扶着他的胳膊,低声说。
妈妈,回家了。
这块从房山深矿里采出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它的上半部分,还在北京。
在毛主席纪念堂的正厅,坐着,守着万里山河。
它的下半部分,回了湖南。
在板仓的青山之间,站着,守着故土故里。
同根同脉的一块原石,分成了两座雕像。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一个端坐庙堂,一个伫立乡野。
隔着千里的山水,却再也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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