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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24日黄昏,武昌平阅路“军法执行总监部”里传出枪响,被押解到武汉还

1938年1月24日黄昏,武昌平阅路“军法执行总监部”里传出枪响,被押解到武汉还不满半个月的韩复榘身中七弹,当场毙命。
那一天,韩复榘的妻子高艺珍正带着四儿一女,躲在漯河一座破庙里苦等消息,直到一个浑身泥水的副官跑进庙里,扑通跪下,对着高艺珍哭喊:“太太,主席被……被枪毙了。”
高艺珍两眼一黑,昏厥在地。

高艺珍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立刻吩咐随从封锁消息,不准孩子们大声哭闹。她早年跟着韩复榘从河北霸县台山村出来,见过阵仗,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一家人从险境中择出去。
韩复榘被扣后,蒋介石的行营已下令将其在山东的家产查封,济南的韩公馆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家具、字画、汽车都被贴了封条,留在曹县、漯河一带的韩复榘卫队和家眷,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缴械甚至“处置”。
高艺珍连夜将金银细软缝进破被褥和孩子们的棉袄夹层中,又在韩复榘旧部孙桐萱、曹福林的暗助下,弄到了几张去南方的船票。
孙桐萱时任第三集团军副总司令,韩复榘被处决后蒋介石为安抚军心,让他实际掌握了部队,但他对老长官的家眷并未落井下石,反而命亲信副官送了一笔盘缠。据韩子华晚年回忆,孙桐萱当时派人传话说:“趁早走,往南边去,留在河南不安全。”

1938年初,高艺珍带着子女,由连云港登船,混在难民里抵达上海法租界,在迈尔西爱路一幢小楼里暂住下来。韩复榘的灵柩则被孙桐萱派人秘密运往河南鸡公山,草草下葬。
当时韩家长子韩嗣燮,早在山东时就因精神刺激出现失常,经此巨变彻底崩溃,整日胡言乱语,对着空房间喊“爹”;次子韩嗣燠(后改名韩子华)刚满十五岁,三子韩嗣烽十二岁,四子韩嗣蟡只有七岁,最小的女儿韩嗣虑尚在襁褓中。
高艺珍不敢在上海久留,因为日本人的势力很快渗透进租界,尤其对前中国军政人员的家眷盯得很紧。不到一年,他们又举家南逃香港,住进铜锣湾的一处唐楼。在港期间,积蓄只出不进,高艺珍变卖了大半首饰,甚至把韩复榘当年收藏的几件值钱物件也悄悄托人转手了。日子最难的时候,韩子华记得母亲一天只买一块硬面包,掰碎了用开水泡成糊,分给几个孩子。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占香港,韩家的处境再度恶化。有人劝高艺珍去重庆投靠国民政府,她一口回绝。她对子女的原话是:“你们爹死在谁手里,我心里明白。我就是讨饭,也不去求那姓蒋的。”
在香港期间,韩复榘的另一房妻室纪甘青选择了离开。据韩子华晚年口述,纪甘青在韩复榘死后不久便脱离了韩家,独自返回上海,后来改嫁给一位商人。另一位侧室李玉卿,原是济南青楼中人,韩复榘死后也离开了韩家,此后再无音讯。最终撑起整个家的,只有高艺珍一个人。

1942年秋,高艺珍咬牙决定冒一次险,带着全家经广州湾潜回北平。之所以选择北平,是因为韩复榘早年曾在冯玉祥手下驻扎过京津一带,多少还有些旧关系可以依凭,而且沦陷区的伪政权对韩家人采取一种暧昧的不追究态度,既不想惹恼日本人,也不愿太过为难这个无人撑腰的遗族。
高艺珍搬进东城什锦花园胡同一所年久失修的小四合院,对外只说自己是“丈夫病故的河北寡妇”,子女一律改从母姓,称“高家孩子”。
对于蒋介石,韩家人的真实看法只有四个字:杀父之仇。
韩子华在九十岁时对着摄像镜头讲过一句很平淡却极有分量的话:“我对蒋介石没有好感,一丝一毫都没有。”韩复榘的三子韩嗣烽,后来在西安一家运输公司当了一辈子司机,单位填写政审表时,“父亲死因”一栏他只写“被国民党枪杀”,从不隐讳。四子韩嗣蟡在清华大学电机系读书时,有同窗偶然得知他是韩复榘的儿子,私下议论纷纷,他听见后当众说:“我父亲的事情,你们了解的不一定比我多。他死得冤,但我用不着替他喊冤,我学好本事,对国家有用就够了。”

高艺珍1957年在北京病故前,把几个子女叫到床前,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一定要把韩复榘的灵柩从鸡公山迁回北京安葬。
第二,记住你们的爹是上过抗日前线的,死在了后方,但不是孬(种)。
此后,长子韩嗣燮在精神病院去世,韩子华成了实际上的家族主心骨。他在华北大学学习后报名参军,入了志愿军第六十八军,在朝鲜战场做文化教员和政治工作,立过三等功。复员后他被分配到电力系统,在甘肃兰州电力局技工学校任教直至退休,过着基层干部那种平淡如水的日子。韩嗣蟡则进入水利电力部,成了技术专家,参加过多个大型水电站的设计。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韩子华费尽周折,终于将父亲的遗骨从鸡公山移灵至北京西郊万安公墓,与母亲高艺珍合葬。
墓碑上没有职务,也没有军衔,只刻着“韩复榘先生之墓”。
立碑那天,韩子华弯着腰在墓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对韩复榘之孙韩宗喆说了一句:“咱们家的事,后人不必争,但得记着真事儿。”
韩宗喆后来耗费数年,查阅海峡两岸档案,写成《韩复榘全传》,他在自序中说:“祖父被处决,丧师失地仅是表面罪状,根子是他触犯了蒋介石的大忌。韩家后代分散各地,靠自己一点点站起来,与那段历史共生,但并不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