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诗词选(一九三)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这是陆游一首于壮游途中自嘲身世的精粹之作,短短二十八字,融写景、叙事、抒情与深沉的人生感慨于一体。
首句“衣上征尘杂酒痕”,以浓缩的意象开篇。“征尘”写鞍马劳顿、万里奔波,“酒痕”则暗含借酒浇愁、放浪形骸。二者交杂,勾勒出一个风尘仆仆又心绪难平的诗人形象,是实景,更是心境的写照。
次句“远游无处不消魂”,承上启下。“消魂”二字极重,既可指山河壮美令人心醉神迷,又暗含漂泊零落、国事日非带来的黯然神伤。一个“无处不”,将这份复杂情感泛化至所有旅程,奠定了全诗深沉的抒情基调。
三、四句“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是全诗的精魂所在。陆游此行是赴任前线幕府,本应满怀杀敌之志,却在入蜀的险峻关头反问自己:我这一生,难道只配做一个骑驴吟诗的文人吗?
这一问,含着三层深意:一是自嘲——历来“骑驴”乃诗人雅事(如孟浩然、李白),自己空有报国热血,却只能以诗人身份行走江湖。二是愤慨——朝廷苟安,志士无用武之地,被迫将壮怀寄托于山水吟咏,这是对现实的无声抗议。三是无奈——“细雨”濛濛,“剑门”巍峨,画面清冷而壮阔,在一种近乎凄美的意境中,诗人的孤寂与时代的沉重感被渲染到极致。
全诗妙在虚实相生:表面写旅途微雨、骑驴入关的日常场景,实则贯穿着“英雄失路”的悲剧感。陆游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出了最沉痛的心曲——他不是不愿做诗人,而是不甘心只做一个诗人。这种在潇洒放达背后深藏的忧国忧民之思,正是此诗千载之下仍能打动人心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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